血雨,不知何时停了。
并非云开雾散,而是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力量,强行凝固在了乱葬岗上空。暗红色的云层如同浸透了血的海绵,沉甸甸地压着,将最后一丝天光彻底吞噬。整座尸山陷入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没有风声,没有鬼哭,连怨气都停止了流动,如同厚重的、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压着每一寸腐土和白骨。
乱葬岗最深处,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这里曾是上古战场抛尸的巨坑,怨气沉积万年,早已凝成实质,如同黑色的油脂覆盖着嶙峋的洞壁和地面。空气冰冷刺骨,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尸腐恶臭和血腥气,足以冻结活物的血液。
洞窟中央,却诡异地亮着光。
并非烛火,而是幽绿、惨白、暗红……无数点细碎、冰冷、如同鬼火般的光芒。它们悬浮在洞窟的半空中,微弱地闪烁、明灭,如同亿万只窥伺的鬼眼,将洞内映照得光怪陆离,更添几分阴森。
光芒的来源,是一座庞大到令人心悸的祭坛。
祭坛由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森白骸骨垒砌而成。人类的、妖兽的、早已分辨不出种属的……巨大的头骨空洞的眼窝作为基座,断裂的腿骨和肋骨交错支撑,破碎的脊椎盘绕成诡异的纹路。白骨之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粘稠、暗红、如同尚未凝固血浆的胶质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在这白骨与血胶构筑的祭坛核心,悬浮着几团格外明亮、却也格外不稳定的光晕。
一团是柔和的、带着水汽的暖黄色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一个温婉的女子轮廓,眉眼依稀,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哀伤与牵挂——那是江厌离残留于世、尚未彻底消散的魂魄碎片!
另一团是明亮的、带着锋锐金气的灿金色光芒,光芒中一个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却隐含傲气的男子虚影若隐若现——金子轩!
还有一团,是炽烈的、如同燃烧火焰的深紫色光芒,光芒中一个面容严厉、目光锐利如电的女子虚影,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虞紫鸢!
最后一团,则是温润的、如同深潭静水的靛蓝色光芒,光芒中一个面容儒雅、气质沉稳宽厚的男子虚影,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思——江枫眠!
四团代表着不同本源魂魄的光晕,被无数条由纯粹死气凝结而成的、粘稠冰冷的黑色锁链缠绕、束缚着,牢牢固定在白骨祭坛的核心。锁链的另一端,深深扎入祭坛下方一个巨大的、不断翻涌着浓稠黑气和暗红血浆的池子——万魂血池!池中沉浮着无数扭曲挣扎的怨灵面孔,发出无声的尖啸,它们被强行抽取的怨念和残魂之力,正源源不断地通过锁链,注入那四团摇曳不定的光晕之中。
白骨祭坛之下,血池边缘。
一道由纯粹怨气和死意凝聚的黑色身影,静静矗立。黑气缭绕,凝而不散,如同最深沉的夜和最粘稠的血混合铸就。正是魏无羡所化的厉鬼。他微微仰着头,猩红的鬼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祭坛核心那四团被死气锁链缠绕、在万魂血池力量灌注下艰难维持、缓慢凝聚的光晕。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血池咕嘟咕嘟冒起的巨大气泡破裂声,和怨灵无声的尖啸,构成永恒的背景。
那猩红的眼眸深处,万古寒冰般的漠然死寂之下,此刻却翻涌着极其复杂、几乎要将这怨气之躯都撕裂的暗流。
他看到血池中翻涌的、属于无数无辜惨死者的怨毒面孔。
他看到白骨祭坛上那些被强行束缚、被死气侵染的故人魂魄碎片。
他看到光晕中江厌离那温婉却哀伤的轮廓,金子轩那傲气却定格在惊愕瞬间的虚影,虞夫人那凌厉依旧却带着不甘的眼神,江叔叔那宽厚下深藏的忧思……
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就。
用这乱葬岗沉积万年的怨毒,用这血池中沉沦的亿万亡魂的绝望,用这世间最污秽、最黑暗的力量,强行逆天而行,从虚无中捕捉、聚拢、温养着那些早已消散、本应归于天地的魂魄碎片!
为了什么?
为了那个在血雨中对他嘶吼、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江澄?
为了那个在山洞里惊惶如幼兽、却又有着酷似金子轩眼睛的金凌?
一个冰冷、带着无尽嘲讽的意念,如同毒蛇,悄然划过他由怨毒构筑的意识核心。值得吗?江晚吟会领情吗?金凌会接受吗?他们只会视你为带来灾祸的邪魔,视这复活为更大的亵渎和诅咒!
猩红的鬼火在黑暗中无声地燃烧、跳跃,那火焰深处,是能将天地都冻结的恨意。恨这不公的世道,恨那些将他推入深渊的面孔,恨这身不由己的怨毒躯壳,更恨…恨自己心底深处,那如同跗骨之蛆、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冰封的…一丝软弱的、属于“魏无羡”的执念!
就在这时——
祭坛核心,那团属于江厌离的暖黄色光晕,极其微弱地、如同风中残烛般,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光晕中那个温婉女子的虚影轮廓,似乎……极其极其轻微地……清晰了那么一丝丝。
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如同幻觉。
然而,对于一直死死凝视着那里的怨气黑影而言,这微不可查的变化,却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他冰冷的意识核心!
“!!!”
那由怨气凝聚的、僵硬如磐石的身躯,猛地一震!
缠绕周身的浓稠黑气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泥沼,瞬间剧烈地翻涌、扭曲!那两点猩红的鬼火,亮度骤然暴涨,血色的光芒疯狂地闪烁、摇曳!一股庞大而混乱的意念波动不受控制地爆发开来,震得整个洞窟的白骨都发出咔咔的呻吟!
血池翻涌得更急!无数怨灵的面孔在无声的尖啸中扭曲变形!
就在这剧烈的意念风暴中心——
那只由纯粹怨气构成、沾满血腥与死意、曾轻易撕裂魂魄的右手,极其突兀地、极其僵硬地……抬了起来。
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与这滔天怨毒格格不入的、近乎笨拙的迟疑。
它抬得很高,越过了翻涌的黑气,越过了冰冷的空气,最终,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落在了他自己那由怨气构成的、模糊不清的“心口”位置。
没有心跳。
只有冰冷的死寂和翻腾的怨毒。
那僵硬的手指,隔着浓稠的黑气,极其轻微地、颤抖着……蜷缩了一下。
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抓住那早已随着血肉一同腐烂、被怨毒彻底冰封的……属于“人”的、会疼痛的……心脏?
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那只手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伤,猛地收回!缠绕周身的狂暴黑气被强行压制,重新归于凝滞。翻涌的血池和白骨的呻吟也渐渐平息。
猩红的鬼眼重新锁定祭坛核心那四团摇曳的光晕,里面的剧烈波动被强行抹去,只余下比万载玄冰更深沉、更冰冷的死寂与……一种不容动摇的、近乎偏执的决绝。
够了。
这样…就够了。
一个冰冷、漠然、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意念,在他怨毒的核心深处,如同法则般镌刻:
**‘等着。’**
等着这血池怨力温养,等着这白骨祭坛稳固。
等着魂魄凝聚,等着意识复苏。
等着……将他们,还给江澄,还给金凌。
还他们一个……迟来的、完整的家。
猩红的眸光,缓缓从祭坛上移开,穿透了厚重粘稠的怨气壁垒,穿透了乱葬岗上空凝固的血云,投向了那片属于“人间”的、被重重山峦阻隔的方向。
一股冰冷刺骨、足以冻结灵魂的磅礴杀意,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凶兽彻底苏醒,从他由怨毒构筑的躯体中轰然爆发!脚下的血池瞬间沸腾!无数怨灵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无声尖啸!整座白骨祭坛都在杀气的冲击下微微震颤!
洞窟内凝固的血雨,仿佛被这股杀意所慑,竟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冰冷的声音,带着非人的摩擦质感,如同来自九幽的宣判,在死寂的洞窟中震荡开来,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万载玄冰的碎片:
接下来……’
猩红的鬼眼深处,血光暴涨,如同地狱业火熊熊燃烧!
‘就是属于我的复仇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洞窟外,那被强行凝固在乱葬岗上空的、厚重粘稠的血色云层深处,一道惨白到刺眼的巨大闪电,如同撕裂苍穹的巨爪,无声地、狰狞地亮起!将整座死寂的尸山,映照得如同森罗鬼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