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坞,听雨轩。
窗外的血雨似乎永无止境,粘稠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青石板上、残破的荷叶上,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噗嗤声,如同永不停歇的丧钟,将整个莲花坞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猩红与死寂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铁锈腥气,混合着内室飘散出的苦涩药味,沉甸甸地压在肺腑之间。
内室里,烛火被刻意调暗,只余下一点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床榻周围的浓重阴影。金凌躺在柔软的锦被中,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却比之前平稳绵长了许多。胸口的剧痛在医修和灵药的共同作用下缓解了大半,但失血过多和神魂受创带来的深入骨髓的虚弱与寒冷,却如同跗骨之蛆,将他紧紧缠绕。
他陷在一种半昏半醒的混沌里。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浑浊的深水之下,外界的声音——血雨的敲打、远处隐约的巡逻脚步声、外间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呼吸——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唯有胸口衣襟内侧紧贴着皮肤的那半颗早已冰凉、表皮微微发皱的“夜息果”,还固执地散发着一丝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带着草木清气的凉意,像黑暗深海中唯一的光标,微弱地维系着他摇摇欲坠的清醒。
舅舅江澄就在外间。即使隔着门帘,金凌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如同实质的、冰冷而狂暴的低气压。那是一种被强行压抑的火山,是沉默的惊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未消的余怒和深不见底的戒备。金凌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一点细微的动静就会引爆那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冷。
好冷。
像是赤身裸体被丢进了腊月的冰窟窿里。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连厚重的锦被都无法抵御。金凌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褥,牙齿在昏沉中微微打颤。那半颗果子带来的微凉,此刻在无边的寒冷中,竟成了唯一的、聊胜于无的慰藉。
就在这意识模糊、被寒冷和虚弱反复煎熬的混沌边缘——
毫无征兆地。
床榻前的空气,骤然凝结!
并非温度的骤降,而是一种……死寂的降临。
窗外的血雨声、巡逻的脚步声、乃至外间那令人窒息的气息,仿佛在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抹去!整个空间陷入一种绝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空般的寂静!
紧接着,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浓烈尸腐气息和滔天怨毒的死意,如同沉睡万年的冰封深渊骤然开启,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内室!那寒意远比金凌所承受的虚弱之冷更加彻骨,带着灭绝一切生机的绝望,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他的四肢百骸,狠狠勒紧!
金凌猛地一颤!混沌的意识如同被投入冰海的烙铁,瞬间被这恐怖的死意激得一个激灵!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穿了他昏沉的屏障!
他想尖叫!想挣扎!想呼喊外间的舅舅!
然而,身体却像被无形的万载玄冰冻住!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眼皮沉重得如同焊死,无论如何用力也无法睁开!喉咙像是被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连一丝最微弱的呜咽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被动地、无比清晰地“感受”着!
那股冰冷粘稠的死意源头,就在他的床榻前!近在咫尺!
浓烈得化不开的怨气,如同实质的黑色油墨,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翻涌。无数扭曲哀嚎的怨灵面孔在那片黑暗中无声地闪现、湮灭。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深渊尽头永不熄灭的鬼火,冰冷、漠然,穿透了昏黄的烛光,毫无感情地落在他身上!
是它!是乱葬岗山洞里的那个东西!那个怨气凝聚的厉鬼!它…它竟然追到了莲花坞!追到了他的床前?!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金凌的心脏,几乎要将其捏爆!他想到了被掳走的冰冷窒息,想到了山洞里那双猩红鬼眼的漠然注视,想到了舅舅暴怒的紫电和含光君冰冷的剑气……它要做什么?!杀了他?!用最残忍的方式?!
就在金凌以为自己即将被这恐怖的死意彻底吞噬、魂魄都要被冻结撕裂的瞬间——
那股冰冷粘稠、翻涌着怨毒的死意洪流,却并未如同预想般扑向他、撕碎他。
反而……极其突兀地,向内坍缩、凝聚!
金凌无法睁眼,却能在死寂中“听”到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粘稠液体流淌又瞬间凝固的奇异声响。紧接着,他感觉到床榻边缘微微一沉!
有什么东西……坐在了他的床边?!
冰冷!那绝非活物的冰冷触感,隔着锦被,清晰地传递过来!如同靠上了一块深埋地底的千年寒冰!金凌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降临。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冰冷中,金凌感觉到一个沉重、冰冷、带着粗糙颗粒感(如同裹挟着无数沙砾)的“东西”,被轻轻地、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塞进了他紧捂在胸前的、蜷缩着的臂弯里。
一个?
不。
是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冰冷、坚硬、带着泥土和露水湿气的圆球状物体,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一个接一个,被塞进他虚弱的臂弯,塞进他紧捂在胸前的、那点仅存的、属于活人的方寸之地!
那是什么?!
金凌在极致的恐惧中茫然无措。是石头?是某种邪异的法器?还是……?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异常清冽的草木气息,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一缕细弱春风,极其顽强地穿透了包裹着那些冰冷物体的浓烈怨毒死气,悄然钻入金凌的鼻腔!
这气息……是……夜息果?!
金凌的意识瞬间空白!
是果子!是那种深紫色的、他在山洞里被迫吃下、又在昏迷前死死护住的夜息果!而且不止一个!是一堆!冰冷、坚硬、带着乱葬岗深处泥土的气息,被强行塞进了他的怀里!
为什么?!
它…它追到莲花坞,闯入戒备森严的听雨轩,冒着被舅舅和整个江氏发现的巨大风险……就是为了给他……送一堆果子?!
荒谬!惊悚!不可理喻!
巨大的困惑和一种更加深沉的恐惧瞬间淹没了金凌!这比直接的杀戮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这厉鬼……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极度的混乱和恐惧中——
一只冰冷、僵硬、由纯粹怨气凝结而成、近乎实质的手,带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死意和血腥气,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迟疑,落在了金凌的额头上。
“!!!”
金凌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最毒的蛇信舔舐!那冰冷的触感如同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他想尖叫!想不顾一切地挣扎!
然而,那只冰冷僵硬的手,并未用力,也并未停留太久。
它只是极其短暂地、极其轻地……在他的额发上,极其笨拙地……蹭了一下。
动作生涩,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带着一种与这滔天怨气和死寂格格不入的……近乎笨拙的……温和?
如同一个从未做过此事的、早已遗忘了一切柔软的生灵,凭着某种深埋于怨毒冰层之下、早已扭曲破碎的本能,尝试着去……触碰?安抚?
这一下的触感,比那堆冰冷的果子,比那浓烈的死意,更加清晰地烙印在金凌混乱的感知里!
冰冷!僵硬!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死气!
却又…轻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小心翼翼的…甚至…近乎脆弱的…笨拙?
这矛盾到极致的触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金凌的意识深处!
就在金凌因为这诡异到极点的触碰而彻底僵住、连恐惧都短暂凝滞的刹那——
那只冰冷僵硬的手,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伤,猛地缩了回去!
紧接着,床榻边缘那沉重的压迫感和刺骨的冰冷,如同退潮般骤然消失!
弥漫整个内室的、浓稠如墨的死意和怨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抽走!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窗外的血雨声、远处巡逻的脚步声、外间江澄那沉重压抑的呼吸声……所有被隔绝的声音,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回!
内室恢复了之前的昏暗与寂静,只有烛火在灯罩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以及金凌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狂乱的心跳和粗重急促到无法抑制的喘息!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胸口剧烈起伏,牵扯着伤处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浑然不觉!
昏黄的烛光下,床榻上空空如也。
哪里还有那怨气凝聚的黑影?
哪里还有那冰冷的死意?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极致恐惧下产生的、荒诞不经的噩梦!
然而——
金凌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他的臂弯里,他的胸前,冰冷坚硬,沉甸甸地硌着。
一堆。
深紫色的、表皮布满细小疙瘩、还沾着新鲜泥土和冰冷露水的——夜息果。
在昏黄的烛光下,散发着幽幽的、清冽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