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坞。

曾经莲叶接天、碧波荡漾的十里荷塘，此刻被漫天垂落的猩红血雨染上了一层妖异的不祥。粘稠的雨点砸在青翠的莲叶上，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溅起暗红的水花，顺着叶脉流淌，汇入浑浊的池水，将清澈染成污浊的赭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铁锈腥气，混合着水汽，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

听雨轩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和沉重。

金凌躺在内室柔软的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紧紧蹙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身上的血污泥泞已被仔细清理，换上了干净的里衣，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透出药味和一丝极淡的血气。一名江氏医修正凝神为他输送温和的灵力，梳理着体内紊乱的气机和受损的经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外间，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冰。

江澄背对着内室的门，负手立在巨大的雕花窗前。窗外是倾盆而下的血雨，将庭院里精心打理的花木打得七零八落。他身上的宗主华服早已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僵硬的线条，下摆还在不断滴落着暗红的水珠，在地面积起一小滩污渍。他没有换，甚至没有擦一下。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血雨浇透的石雕。

但环绕在他周身的低气压，却比窗外的血雨更令人窒息。紫电并未显形，然而一种无形的、狂暴的怒意和冰冷刺骨的杀机，如同实质的寒流，无声地弥漫在整个听雨轩。侍立在角落的两名心腹门生，垂着头，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额角的冷汗混着从窗外飘入的血雨，悄然滑落。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令人心悸的脆响。

是江澄紧握成拳、背在身后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的呻吟。那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如同虬结的毒藤。

内室的门帘被轻轻掀开，医修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和凝重。

江澄没有回头，冰冷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寒潭中捞起，砸在死寂的空气里：“如何？”

医修躬身，声音带着谨慎：“回禀宗主，少宗主外伤虽重，但未及根本，脏腑受震荡冲击，经脉亦有损伤，幸而…幸而似有一股极为精纯平和的木系灵力护住了心脉，才未造成更严重的后果。性命无碍，只是元气大损，需静养调理，辅以固本培元的灵药，假以时日当可恢复。”

“木系灵力？”江澄猛地转过身！那双赤红的眼睛如同燃烧的烙铁，瞬间锁定了医修，“什么木系灵力？哪来的？！”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触碰到最敏感神经的尖锐和暴戾！

医修被他眼中的凶光骇得后退半步，连忙道：“属下…属下也觉蹊跷！那股灵力极其微弱，却精纯异常，蕴含勃勃生机，绝非寻常草木之灵可比，倒像是…像是某种极其罕见的灵果药力所化…只是…只是少宗主身上，并未发现任何灵果残留的痕迹…”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那股灵力…似乎…似乎正缓缓消散…”

灵果药力？！

极其罕见？！

精纯平和？！蕴含生机？！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江澄的心脏！将他强行压制的狂怒和那深不见底的恐惧瞬间引爆！

山洞里！金凌手中！那半颗沾着血污的、深紫色的、散发着清冽气息的鬼东西！蓝忘机那斩钉截铁的“夜息果”！还有金凌那小子昏迷前死死捂着胸口的动作！

轰——！

一股无法遏制的、毁天灭地的暴怒，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轰然在江澄胸腔内炸开！

“滚！！！”

一声如同受伤凶兽般的咆哮，裹挟着狂暴的灵力轰然爆发！首当其冲的医修被这无形的气浪狠狠掀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珍贵的瓷器玉器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都给本宗主滚出去！！！”江澄双目赤红如血，额角青筋如同蚯蚓般疯狂扭动，周身散发出骇人的煞气！他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狂兽，猛地抬手一挥！

“轰隆——！”

旁边一张沉重的紫檀木桌案，在狂暴的灵力冲击下瞬间四分五裂！木屑混合着桌上的笔墨纸砚四处飞溅！

两名心腹门生和那摔倒在地的医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冲出了听雨轩，连头都不敢回。

内室的金凌似乎被这巨大的动静惊扰，在昏睡中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眉头皱得更紧。

江澄却恍若未闻。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破旧的风箱。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内室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门帘，将里面昏睡的人连同那该死的、护住他心脉的“灵果药力”一起焚烧殆尽！

灵果？护住心脉？

那孽障给的？！

凭什么？！他凭什么？！他害死了阿姐！害死了金子轩！他把金凌拖入那片魔窟！现在又假惺惺地给什么灵果？！他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就能抹去一切？！做梦！休想！！

滔天的恨意如同毒液，腐蚀着他的理智。更深处，是一种被强行压抑的、巨大的恐慌——金凌体内残留的那一丝药力，像是一个烙印，一个提醒，一个活生生的证据！证明那个他恨不得挫骨扬灰的孽障，竟然…竟然真的对金凌伸出了“手”！这比直接伤害金凌更让他感到恐惧和恶心！如同吞下了一只活苍蝇！

“呃啊——！”江澄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坚实的墙壁上！

“砰！”一声闷响！坚硬的青石墙面应声凹陷，蛛网般的裂纹以他的拳头为中心瞬间蔓延开去！鲜血顺着裂开的指关节汩汩流出，混合着墙上沾染的血雨，滴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痛楚。

他不能容忍！绝不容忍金凌身上留下任何与那孽障相关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行！

江澄猛地转身，如同旋风般冲到窗前那张唯一还算完好的矮几旁。矮几上摆放着几瓶刚从库房取出的、灵气盎然的疗伤圣药——九转玉露丸、紫府培元丹…皆是江氏珍藏的顶级灵药。

他看也没看，如同发泄般，一把抓起所有药瓶，粗暴地拔掉瓶塞！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大步流星冲向内室，掀开门帘！

金凌依旧昏睡，脸色苍白，毫无知觉。

江澄站在床榻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笼罩着少年。他低头，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金凌苍白的脸，仿佛要透过这脆弱的皮囊，将他体内那丝该死的“药力”彻底剜出！他握着药瓶的手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瓶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喂下去！把这些顶级灵药都给他灌下去！用最精纯的灵力化开药力，冲刷他的经脉！把那孽障留下的、如同跗骨之蛆的污秽痕迹彻底冲散！覆盖掉！抹除得干干净净！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疯狂地在他脑中盘旋。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付诸行动，将瓶口粗暴地怼向金凌嘴唇的瞬间——

昏睡中的金凌，似乎感受到了这浓烈的、带着强迫意味的煞气逼近，即使在无意识中，身体也本能地微微瑟缩了一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无意识地、极其虚弱地抬了抬，似乎想护住胸口的位置。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痛苦和不安的呓语，从他干裂的唇间模糊地逸出：

“…果…果子…冷…”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江澄狂暴的心头！

他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药瓶冰冷的瓷壁紧贴着滚烫的掌心。瓶中珍贵的药丸散发出阵阵清苦的香气。

江澄死死盯着金凌那只无意识护在胸前的手，盯着少年即使在昏睡中也紧蹙的眉头，听着那声细微的、带着依赖的呓语“…果子…冷…”……

仿佛有一盆混合着冰碴的血水，从头顶狠狠浇下。

所有的狂怒，所有的暴戾，所有的毁灭冲动，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几乎将他彻底冻僵的无力感和……恐惧，强行冻结。

他保持着那个高举药瓶、如同行刑般的姿势，僵立在床榻前。高大的身影在烛火摇曳的光线下微微晃动，投下的阴影将金凌完全笼罩。

时间，在听雨轩压抑的死寂和窗外永不停歇的血雨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江澄紧握着药瓶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最终，那紧绷到极致的力量，如同绷断的弓弦，骤然松懈。

“哐当。”

一声轻响。

一瓶尚未开启的紫府培元丹，从他微微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滚了几圈，停在床脚。

江澄没有去捡。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那只高举的手。将剩下的药瓶，轻轻地、近乎无声地，放在了金凌枕边的矮柜上。

他依旧站在那里，如同沉默的山岳。赤红的双目中，翻腾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疲惫、也更冰冷的暗流所取代。那是一种被现实狠狠击碎的无力，一种对命运无从反抗的绝望，一种看着至亲血脉被无形枷锁缠绕却无法斩断的巨大痛苦。

他深深地、沉重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窗外血雨的潮湿。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了内室，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剧烈晃动。

听雨轩外间，一地狼藉尚未收拾。

江澄走到窗前，重新背对着内室的方向，望着窗外那被血雨笼罩、一片死寂的莲花坞。他挺直的背脊依旧僵硬，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缝间渗出的鲜血混合着雨水，一滴一滴，砸落在脚下昂贵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暗红的湿痕。

窗外，血雨滂沱，永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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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乱葬岗核心，那处曾短暂庇护过金凌的山洞。

洞口破碎的死气屏障早已消散，只留下被暴力撕裂的嶙峋岩壁。冰冷的血雨毫无阻碍地灌入洞内，在坑洼不平的地面汇成一小滩一小滩暗红的水洼。洞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尚未散尽的怨气残留的冰冷死意。

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静静地立在洞中央。

蓝忘机。

他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冰蓝灵光，将试图靠近的血雨和残余怨气无声排开。纤尘不染的白衣，与这污秽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如同淤泥中绽放的雪莲。

他微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颗小小的、深褐色的果核。果核表面沾着些许暗红的血渍和微不可查的尘土，在洞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如此不起眼。

蓝忘机修长如玉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轻轻拂过果核粗糙的表面。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以及那干涸血渍带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金凌的气息。

琉璃色的眼眸深处，冰封的寒渊之下，是汹涌的暗流。那果核上残留的、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草木清气，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刺穿着他强行维持的平静。

夜息果。

生于死地，蕴一线生机。

他认得。

可魏婴…你为何要给他这个？

是怜悯？是赎罪？还是…仅仅因为这孩子身上，流淌着故人的血脉？

山洞内一片死寂，只有血雨敲打岩石的单调声响。

突然，蓝忘机摊开的掌心微微一握，将那枚小小的果核紧紧攥住！仿佛要将其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如同淬火的寒冰，骤然爆发出骇人的锐利光芒！目光穿透洞外滂沱的血雨和翻滚的浓稠死气，死死锁定了某个方向——那个金凌气息最终消失、通往莲花坞的方向！

一股冰冷刺骨、足以冻结灵魂的磅礴意念，如同无形的风暴，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江晚吟……”一个无声的名字，在他心尖碾过，带着刻骨的痛楚和一种被强行压抑到极致、却依旧透骨而出的凛冽杀机！

那杀意，并非针对被带走的金凌。

而是……那个强行带走他、并试图抹去一切痕迹的人！

第十一章：血雨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