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血池归魂

血雨，无休无止，将乱葬岗浇灌成一片猩红的泥泞地狱。粘稠的雨点砸在嶙峋的白骨上，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如同大地缓慢而沉重的心跳。浓得化不开的死气与怨念在这里凝聚、发酵，形成一片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永恒黑暗。这里是生灵的禁区，是魂魄的坟场，是世间一切绝望与诅咒的最终归宿。

在这片死亡国度的最深处，在那座由无数枯骨与腐肉堆积而成、如同巨大腐烂心脏般的尸山之巅，景象却与周遭的污秽死寂截然不同。

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池子，被硬生生“挖”了出来。

池壁并非岩石泥土，而是由纯粹粘稠、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流淌的暗红色血浆构成！血浆粘稠得如同融化的红蜡，表面不断鼓起一个个粘稠的气泡，啵啵破裂，释放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和更深的怨毒。池中并非静止的血水，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搅动，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阴寒，仿佛连接着九幽黄泉的最底层。

这便是——万魂血池。

一个以无上怨力强行开辟、汇聚了乱葬岗核心万年怨毒与死意、融炼了亿万亡魂残魄、只为逆转阴阳、重塑亡魂的禁忌之地！

池边，一道由纯粹怨气凝聚的黑色身影，如同亘古不化的顽石，静静矗立。

魏无羡（或者说，这怨气凝聚的、承载着“魏无羡”最后执念的恐怖存在）微微垂着头。那两点猩红的鬼火眼眸，此刻不再冰冷漠然，而是死死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血池中心那缓缓旋转的漩涡深处。

漩涡的中心，并非空无一物。

四团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散发着不同气息的魂光，正在粘稠暗红的血水中沉沉浮浮，如同暴风雨中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最柔和、最温暖的一团，是淡淡的杏黄色。魂光中隐约可见一个女子温婉的轮廓，带着令人心安的熟悉气息，如同记忆中永不褪色的暖阳——那是江厌离，他视若亲姐、却因他而死的师姐。

稍显锐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的一团，是明亮的金色。魂光中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若隐若现，眉宇间依稀可见昔日的矜贵与飞扬——那是金子轩，他曾经厌恶、最终却只能带着无尽悔恨面对其死亡的师姐夫。

还有一团，是炽烈如火的紫色！魂光中透出一股凌厉到极致的刚烈与决绝，如同燃烧的荆棘——那是虞紫鸢，江澄的母亲，那个对他疾言厉色、却最终与莲花坞共存亡的江夫人。

最后一团，是温润深沉的靛青色。魂光气息最为沉稳厚重，如同包容一切的大地，带着宽厚与慈和——那是江枫眠，江澄的父亲，那个给予他“家”的温暖、最终却倒在血泊中的江叔叔。

这四团魂光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在粘稠污秽、翻涌着无尽怨毒的血水中艰难地维系着一点微弱的清明。它们是魏无羡以自身滔天怨力为引，如同在无边苦海中打捞沉船遗骸般，耗费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才从乱葬岗亿万浑噩破碎的亡魂碎片中，一点一滴、艰难无比地“剥离”、“汇聚”、“重塑”出来的！

每一丝魂光的凝聚，都伴随着血池中亿万亡魂更加凄厉痛苦的无声尖啸！那是强行逆天、扰乱阴阳秩序带来的反噬！是那些被强行剥夺了“养料”的怨灵最恶毒的诅咒！这些诅咒如同亿万根无形的毒针，无时无刻不在狠狠扎刺着魏无羡由怨气构成的魂体核心，带来比凌迟更甚的剧痛！

但他浑然不觉。

那双猩红的鬼眼，死死盯着那四团在污秽血水中沉浮、挣扎着维系存在的魂光。猩红的光芒在黑暗中剧烈地摇曳、闪烁，如同狂风中不灭的烛火，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令人心悸的专注和……期待。

快了。

就快了。

他能“感觉”到，血池中那汇聚了乱葬岗核心本源死气的力量，正在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冲刷、滋养、稳固着这四缕脆弱的魂光。如同最污浊的淤泥中，孕育着最纯净的莲花。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钝刀割肉。每一次魂光的微弱闪烁，都牵动着构成他存在的每一缕怨气。那亿万亡魂的诅咒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魂核。但他如同扎根在尸山顶峰的铁石，任凭血雨冲刷，任凭死气撕扯，任凭诅咒侵蚀，纹丝不动。

他在这里。

守在这里。

守着这血池。

守着这四缕……他用尽一切、赌上所有、从无间地狱边缘抢回来的微光。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血雨永不停歇地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

那四团沉浮的魂光，在粘稠暗红的血水反复冲刷下，似乎…似乎比之前稍稍凝实了那么一丝丝？极其微小的变化，却如同惊雷般在魏无猩红的心神中炸响！

猩红的鬼眼猛地亮起！那光芒，穿透了浓稠的血色雾气，如同地狱深处燃起的血色星辰！

一个沉寂了太久太久、被怨毒和诅咒层层冰封的念头，如同破开冻土的春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扭曲的温柔，悄然浮起，无声地回荡在他冰冷的意识核心：

**‘等着……’**

**‘等你们……醒来……’**

**‘等你们……重新睁开眼睛……’**

**‘然后……’**

那猩红的光芒骤然凝固！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期待，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比万载玄冰更深沉、比九幽黄泉更刺骨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滔天怨毒与恨意！那恨意如同实质的黑色风暴，在他怨气凝聚的魂体内部轰然爆发，搅动着周围的血雨和死气都为之扭曲、哀嚎！

**‘……把你们……’**

猩红的目光穿透了翻涌的血池漩涡，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尸山骸骨，穿透了漫天垂落的猩红雨幕，死死锁定了乱葬岗之外，那片属于“人间”的、被重重迷雾隔绝的方向。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悬崖边那一张张冷漠、厌恶、恐惧、贪婪的脸孔，听到了那一声声义正词严的“诛邪”、“伏魔”、“杀了他”！

一股无形的、足以让整个乱葬岗都为之颤抖的磅礴威压，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凶兽彻底苏醒，从他新生的怨气之躯中轰然爆发！脚下堆积如山的白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和摩擦声，整片区域的怨气黑雾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泥沼，疯狂地翻涌、旋转，形成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漩涡！

冰冷的声音，带着非人的摩擦质感，如同万载玄冰相互刮擦，从剧烈翻腾的怨气核心震荡出来，每一个字都像裹挟着最恶毒的诅咒，狠狠砸在血池翻涌的漩涡之上：

**‘……还给江澄……’**

**‘……还给金凌……’**

**‘……还他们……一个完整的家……！’**

最后一个字落下，如同来自九幽的宣判。整个万魂血池猛地沸腾起来！暗红的血浆如同烧开的滚油，剧烈翻腾！漩涡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亿万亡魂的尖啸被强行压制，化作池底沉闷如雷的轰鸣！那四团沉浮的魂光在这剧烈的动荡中明灭不定，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孤舟，却始终被一股更加强大的、源自池边那黑色身影的怨力死死护住，未曾熄灭！

猩红的目光缓缓收回，重新落回那翻腾的血池，落回那四团在污秽与死意中艰难求存的微弱魂光上。那目光中的滔天恨意与怨毒缓缓沉淀，重新被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的专注所取代。

**‘接下来……’**

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死寂、如同宣告命运终结的意念，无声地弥漫开来，将整个尸山之巅连同那沸腾的血池，一同笼罩在绝对的、令人绝望的寂静之中：

**‘……就是属于我的复仇了。’**

怨气凝聚的身影，如同亘古矗立的墓碑，再次陷入绝对的静止。唯有那双猩红的鬼眼，在翻腾的血光映照下，如同两点永不熄灭的地狱之火，冰冷地燃烧着，守望着血池，守望着那渺茫的希望，也守望着……即将到来的、染血的无边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