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即将收尾的夏花，最后一丝绚烂绽放，它们延伸出各自的触角，渲染成漫天淡彩云霞。斯雯蹲在院子里，终于把那块小菜地重新松好土，之前的瓜果蔬架被她拆了出去，再种一些冬季常吃的白萝卜，四季豆，香菜，并一些蒜苗和大葱，等全部摆弄清楚，天都黑了。她脱下鞋子和手套，进屋去卧室洗了个澡，出了很多汗，感冒都有好转的迹象。

灶台上煨着砂锅粥，收拾好出来刚好能吃，她拿汤勺盛了一小碗，端到对面餐桌坐下，嗅觉味觉恢复了大半，除了嗓子还哑着。

今天是假期最后一天，她边吃边想，时间果然是守恒的，不会为任何人发生任何事留在原地。或许是接连混沌了4天的大脑终于清晰了些，不可避免又想起展问的事，距离上次电话里的不欢而散，她没有再联系他，所幸宋思端也没有找过她，听魏书婕说人已经回北川市，小县城整形修复不行。

第一次月考如约而至，各科目老师负责监考自己的场次，语文被安排在上午第2场，斯雯站在讲台下意识扫一圈教室，最后排两个座位空着。

负责发试卷的同学把剩得那两张重新放回讲台，她捏起卷子一角，心里不是滋味，展问和苏兆佳都没来。

又过了几天，月考出成绩，老师办公室难得热闹起来。

“赵老师，你们班何家煜这次又是年级第一。”做分数统计的刘老师笑出一口白牙。

“是、是，这学生聪明，刻苦，临场发挥又稳，到时冲个复大交大的希望很大！”赵老师端着杯大红茶呷了口，眉眼间尽是为这样的得意门生高兴。

刘老师继续往下录成绩，翻到全年级两个交白卷的笑容止住，转身和6班程老师说:“老程，你们班两张白卷还录存不？”保存的档案以后会直接影响学生大学里入党，老师一般都会打马虎眼过去。

程毅军都没好意思拢边，不看都知道是哪两个“长剩将军”，他转头说:“苏兆佳的留存吧，是要给点教训。那个展问不用了，前几天打电话过来说要休学。”

斯雯全程埋头备课，啪一声，手里的笔掉在桌上，然后滚到边角掉了下去。

程毅军把笔捡起来递给她，

“斯老师？你笔掉了。”

“哦，谢谢。”反应过来的斯雯边接笔边问:“程老师，您说展问要休学？”

一把椅子抽到一边，他坐下，“是啊，说是家里有事要处理很长时间，家长又联系不上，真话假话也分辨不了。”

“那他说什么时候回学校吗？”

程老师扫了眼办公桌上的台历，:“明天回学校先办个休学手续，至于复学嘛，按规定是一学期以内保留学籍。”

八中校门口，挤在一圈买早餐的学生很多，这里一堆，那边几排，有6班的学生看斯雯站前边一直没走，过来打招呼:“斯老师，马上晨读了，要一起走么？”

斯雯笑了笑，看着这几个学生，

“噢，我有事呢。今天的课也调到了下午最后一节，你们到教室记得和其他同学也说一声。”

“好，那我们进去喽。”

两边挥了挥手，道别后斯雯还站在那，一直等到上午第一节课下课。

昨晚打展问的电话，连续好几个都是占线，很可能被他拉黑了。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感觉，她总觉得这次不会是简单的休学。

近中午的时候对面马路过来一个人影，斯雯背着包来回慢走，她低着头看到一双白色板鞋逐渐靠近。

一段时间不见，展问好像哪里变了，头发有打理过，穿着也不像之前那样随意，斯雯在心里认同稍加修饰后的他更加惹眼，但也肯定了她前面的猜想。

“过来。”她抓着包就往前走，展问表情很淡，跟了上去。

又是学校后面那条小街，斯雯带着他走过林林总总的店面，穿过一座小立交桥，又绕到一颗百年榕树下面，正前方就是之前碰到过几次的巷口，她居然领着他兜了一个大圈子。

榕树四周偶有行人和车辆经过，总体是安静的。

“你是不是又回那种地方上班了，所以要休学？”斯雯语气严肃。

展问看着她，眼神也和之前不一样了，异常冷漠。他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扶着那根巨大的榕树干，一边踢踏脚上那双鞋。赵利凯前几天寄过来的行头，特意强调了这鞋的价格。他又拖延了时间打算过了今天就回锈涩，因为知道自己一旦决定好的事根本不留退路。

“那种地方怎么了？凭本事吃的饭不行吗？”

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笔直，像一把随时准备割裂全部的刀。

“好，很好。你这么做早就没把你的家人，你自己，包括关心你的人放在眼里了对吧？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要不要问问自己是否良心有愧？保证自己从今往后都不后悔？！”

“你闭嘴！你以为你是我的谁啊？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我？不然总像块狗皮膏药一样扯都扯不掉！？”

情感最容易中伤，尤其是你胡乱揭开的时候。

斯雯庆幸自己的情绪管控还在，不动怒，不生气，更不会再被气哭，她用特别平常的语气面对他，

“你之前说的没错，说命运选中你，所以你连反抗都没有就认命了。你自甘堕落，自践身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看上你？在我眼里，你的将来不过以色侍人，哗众取宠，是终将凋零误入歧途的社会人，你和我身边任何一个人比都算不得优秀，凭什么认为你在我这里值这个价！？”

伤人的话谁不会说？酣畅淋漓鄙辱完别人，心里是痛快的，难怪他得心应手，乐此不疲。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手指着她，已经恨不得撕了她。

“再听一遍吗？好，一万块记得还我，你在我心里不值这个价。”斯雯盯着他赤红的眼尾转身往回走，

走得离他远点又回头说:“对了，以后私下里不用再见了，你好自为之。”

少年躬着背，终于像一页扁舟彻底被自己孤立下来，没有人在乎了，唯一在乎的一个病重，一个厌弃，他再也没有回头的念想。随手抽出背后那本周记，一把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面的内容翻了出来:姥姥不好了，必须出去一段时间。不过，我应该还会回来。

那边斯雯上了立交桥，望着展问往巷口疾走的背影，这个少年似乎终究会走向漆黑深处，她尝试拉过很多次，却总是背道而驰。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会成她记忆力里一个细点，终有一天淡忘。忘记最初那一眼，胸口炽热的感觉。

Chapter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