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长款风衣已经蜕变成薄款的夹袄棉衣，北方的冬季来得猝不及防，斯雯抱着教案，搓着手呵着气，走在八中食堂的小道上，两旁的松樟树都结了厚厚的冰晶，世界从一片灿黄过渡到白雪漫漫。

教师窗口排队点了一菜一汤，之前中午休息她会回家自己做饭，现在天气冷下来，路面结着冰，来回跑就不大方便了。

食堂很大，暖气充足，斯雯边吃饭边看教案。11月中就是本学期中考，学校领导安排了她们几个年轻老师参与考点编纂，时间紧迫，近一星期她几乎走到哪重点划到哪里，忙碌使人规避坏的情绪，她更习惯现在的节奏。

“斯老师，你电话刚刚响了几下。”

眼睛从教案上抬过去，对面还在扑闪扑闪，太投入了，短信来了都没察觉。斯雯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对提醒她的老师道了个谢。

发件人是魏书婕，打开收件箱，先是一条彩信。网速不好，图片还在下载中，她又夹了几口饭菜，慢慢咀嚼着。百分比后，她点下小图，看着大图表情微滞。

照片里展问喝得一脸烂醉，仰坐在包间的沙发上，身边围了好几个年纪打扮成熟的女人，衬衣摆的扣子都松散着，露出大半截的腰身，裤头的卡扣松开，裤子随时一副会退下来的样子。

她又往下翻开文字短信:

别怪我说，这段市局里的朋友说了要突击严打，前几次都是卖小菜，声东击西让那些场所里没了戒备，这次要是逮着的，杀鸡儆给猴儿看，铁定有垫背得要蹲进去，没个3年5年的出不来，这小子够浑，荤素不忌，很危险。

斯雯闭了闭眼，胸前又开始堵，这是第3次魏书婕给她提展问的事了，前面两次她出去应酬碰到他，问她怎么回事，不是你学生嘛，怎么又跑这种地方来了？

当时她回了句，人各有志，勿管他人闲事。

后来又没几天，魏书婕直接电话过来问:

“我瞧这孩子不对劲啊，先前那张脸人人都欠他500万似的骜，现在一脸乖张萎靡，死气沉沉，什么人他也不挑，像个机器似的，一场能喝几百小洋酒，变化这么大，不会遭了什么事吧，你要不要去问问啊？”

那会儿斯雯刚从教务处出来，抱了一大叠资料根本腾不开手，走到花圃边喘口气，资料往旁边一堆，没好气回了过去，

“姑奶奶，人家已经申请休学，学校也批准了，我再管也管不上天啊。你不也那会儿就出去闯了，现在也好好的阿…？”

“但谁一开始就往偏门里钻啊，尤其他们这些气盛的小年轻，刚出社会都是到处收租的架势，哪能让别人骑到头上玩的，上赶着混风月的，七八成都是急缺钱。”

她不为所动，盯着花圃那一堆书看，只想快点收拾了走，应付过去:“他不是才出社会，他是混很久了。路自己走的，能不能到底，结果怎么样，都不是别人说了算。”

斯雯后来是真想过，她太土太迂腐，以为走了黑路的人再看不到白天的太阳，实际上社会这么大，人不是蠢驴非犟着，错了他不会再改么，最多难度大点儿，哪怕有天后悔也是人家自愿选的。

拿宋思端来说，他就是不干好事反被成就的例子。

但这一刻，当她捕捉到重点讯息，心里有点站不住了，"可能会坐牢"几个字像团风暴似的在她脑海里一直翻搅，要不要再去试一次这个念想在心尖上冒了整天。

夜里，房间一片静谧，斯雯坐在床头还是看书，但那些字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安静了，它们开始飘忽，随着她思绪翻飞跳舞，最后模糊到消失。

随手合上，把书收到抽屉里，她拢了拢被子，仔细回忆和展问最后那次见面，画面在心里一帧一帧闪过去，那段无疾而终的谈话像穿堂风似的来回对流。她盯着飘窗外越来越大的雪，内心逐渐汇聚成一片平静，有个明确的声音在说，她要去把事情的全貌了解清楚。

天蒙亮的时候，斯雯向学校请了两天假，她穿了双过膝雨靴在家门前不远打了辆车，司机问她去哪儿，她说枫树镇。

雪天打滑，开开停停比上次延后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镇上到比路上好些，积雪不多，她打听去展村的车，因为路况不好都被禁了。还好她提前准备，穿着雨靴走路方便，到村口的时候，聚集了好些赶雪橇的，七八只小狗在撬上栓成两排。

师傅们坐地起价，这个时候往深山老林里跑都是看景致的。斯雯没多想，付了往返的钱，等她找到展问爸爸，问了话，再往回赶。

一路上枫树林里白雪皑皑，枫叶浓浅不一，火红的里边掺和几点枯黄，过一段又冒出新绿，地上都是雪橇拖行的痕迹，山里的溪水也飘着许多残叶。顺着山流越往里边雪雾气越重，斯雯觉得像到了某个宏大的电影场景，很神秘，很壮观。

到展问家院门口，她手里提着两袋子，是在镇上临时买的营养品。院门还和上次一样开着，走进去发现还和上次一样蓬乱的，杂物堆得到处都是，多了几只没圈养的鸡在那儿走来走去。

“你好，请问有人在吗？”斯雯探着身子大声问。

静了会儿，没人应声，她又走过去敲台阶上的房门。

“你好，展问爸爸你在吗？”

她耳朵贴在门框上，终于听到里面有走路过来的声音。

一双略显粗老的手掰在门沿上，斯雯靠近一点，看着门缝里露出来的脸，和上次一样苍白，白天看见还要更憔悴些。

见他警惕的样子，她举了举手里的东西示意，

“我是上次到过这里的展问的老师，您还记得我吗？”

对面眼里一下流露出光彩，但还是没把门敞开，只是冲她一个劲点头，

“喔、喔、我记得您嘞，问儿的老师，我记得。”

“那方便我进去问您点事情吗？”

头止住了，

里面背躬了躬，脚退了一步，还是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

斯雯把营养品放到门口，又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展问最近出了点状况，我过来了解下。”

里面突然就变了情况，展问爸爸手也不掰着门沿防备了，捂上膝盖就开始哭诉，

“是不是讨钱的又找他啦？找学校去啦？还是又被抓咯？诶呀，都是我不好，我该死啊，我不好……”

斯雯看他情绪激动得都快站不稳，想过去扶一把，才靠过去一点，他转身走的老远。

边走边挥手，

“老师诶，您离我远点了，我有病，脏病！害了我屋里一家子！”

房门一下全部打开，斯雯站在门口，清楚看到里面的样子。很简陋，就一张吃饭的桌椅，做饭的炊具搁在桌子一边，还有一张木床靠近门口，上面堆了一屉药。

她视线从那些药盒上扫过去，因为他那句脏病多留意了下药名，然后脑海里开始检索有限的科普存档，替诺夫韦，拉米夫定……

三个大字突然跳了出来，背后都蕴出汗。

“我知道了，您不用说……”这一刻，她没有勇气再去挖掘那些必定是悲惨的经历，只是更加坚定了接下来要做的事。

“您放心，展问没出什么事，我过来是想您给他打个电话，就说那一万块，我不用他还了，但明天晚上6点之后他必须来学校门口一趟，我要和他见一面，这个忙您一定得帮。”

对面又在不住点头，拿出个老式翻盖机播了电话过去。斯雯一直等到事情办妥，确认展问会来见她以后，又嘱咐了展爸几句，悄悄把营养品放到他床边，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不合时宜接到宋思端的电话，他告诉她明天上午会来一趟树海，为上次的事还想见一面。斯雯答应了，只是说好推迟晚上8点。

到镇上已经下午5点，她才想起今天一天什么都没吃，找家餐馆点了碗馄饨，又在附近宾馆开了间房，她需要好好休息一晚，梳理一下自己。夜里躺在床上打了几个展问的电话，除了忙音还是无人接听，微微叹了口气，算了，明天，一切都等明天见面就有机会说了。

Chapter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