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海县人民医院急诊部。

魏书婕在门口等的烟瘾都犯了，她背着包在原地转了两圈，看着急症室的门剁了两脚，不管了，堵完嘴回来再说。

才走到过道拐弯的地方，那边斯雯一头扎了进来。她整了整领口，问:“去哪呢这是，里边怎么样啦？”

“还没出来。外头嘬一嘴去，这会儿嗓子都痒疼了！”

“ …那我陪你一块儿，反正现在也看不到人。”

一瘦一胖两个人坐在医院路灯下的休息椅上。斯雯把包放在膝盖上，肚子咕咕叫。

魏书婕抽着烟，随手点了个外卖。

“我说你行啊，事不怕闹大，拉着那小子就跑了！说说，两人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就搞一块儿去了！？”

“什么叫搞一块儿阿？他就是我学生。”

魏书婕听完，眼睛瞪得老大，是缘是孽还不好说，又听斯雯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得劲儿！这孩子我看着就是个野的！”

斯雯被她逗笑，“至于么，一惊一乍。”

“怎么不至于，诶，真不是我说”，白胖的脸凑近她耳朵:“宋思端还真就欠你顿揍，不野也收拾不了他，正好！”

“去你的，说正事，他那伤要紧吗？”斯雯推她一把，坐正了看她。

对面朝斯雯比了个手势，“瞧见没？就差这么一寸，诶，再往上面那么一点，人眼睛就瞎了！要缝5、6针，破了相。”

斯雯松一口气，知道事情不可能这么容易就结了，但总算比预期好。急诊电话过来，魏书婕留下等外卖，她去医院小卖部买了点水果，真是没想到，时隔多年竟然比当年的事更离奇荒诞。

到急诊科室，护士告诉斯雯刚才的病人要求住院了，办得加护病房。她去坐电梯，按钮啪啪啪摁了一通，真行啊，下马威立的不错。

加护一层过道都贴了地毯，她一路过来都觉得鞋跟不稳，到病房准备敲门，门从里边打开了。

“方菲菲？”斯雯觉得今天什么巧合都凑一起了，里边出来的护士竟然是以前教会认识的朋友。斯雯妈妈年轻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家里一直都有礼拜的习惯。

方菲菲也认出她，胸前抱着病例报告，对她笑，

“斯雯？是来看你男朋友的吧？”

那会儿，宋思端经常陪她一起去，后来上大学离家远了，又发生那些事几乎就没怎么再见过面，不知道他们分手的事也正常。

斯雯不想解释，点了点头。两人不是很熟的关系，客套两句就走了。

她进去就看到宋思端没换病号服，那件西装外套不见了，衬衣领解了几颗扣子，还有些血迹。一双腿笔直伸着背靠床头。

把水果放下，近距离才看清他一张脸，眼下一寸包着纱布，半边都肿着，头发飞乱，嘴角也裂了，恍惚回到高中那个时候。

“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像？”宋思端看着她，眼底有期待。

“像什么？”

夜很深了，她没有看他，窗户上起了一层雾气，也看不清外面的样子。

“像……我们以前。”

“你吃东西了吗？要不要来根香蕉？”水果袋子发出悉索声，压根不想掰扯，斯雯觉得这是对她情绪价值的侮辱。

“知不知道这次回来就是为了你…这几年，我不好过，我知道我卑劣，无耻，做了无法挽回的事，可是斯雯，是你太耀眼了，你太好，我那时候接受不了你离开我！”

她脸都青了，掰下来的那根香蕉被扔到床头，

“所以你选择害我对吗？要听真心话吗？你就是个混蛋，那样畜生的事你都做了，我也成全了，不在意了，请你好自为之。”这间病房让人窒息，斯雯转身就走。

宋思端跑过来拉她，斯雯挥手躲到门边，手扶上门把。

“你走不成，告诉你今天那小子都是我设计他的！我最会揣摩人算计，你知道的！”他插着西装裤走到她身后，声音隐了情绪:“让那些身无外物，穷得只剩下自己的人，让他当面对我低头认错，比让他死还难受。可是，他必须过来，否则那段监控会被陈上法庭，我会一直保持追诉，用最好的律师让他吃上牢饭。”

斯雯扶门把地手在抖，气到呼吸都乱了，她转头看着他，

“你这么做有什么意思？你这么做究竟又为什么！？”一个疯子，她已经理解不了。

宋思端用力盯着她，情绪突然高亢，

“留下来我们和好！只要和好，我不追究他。”

扭曲的面目上只剩下悲哀，斯雯气极反笑，拉开门丢下句“你随意”就走了。

同事不同人，姥姥摔了腿被送到枫树镇医院，展问赶到的时候，紧急手术已经做完。

病房里，老人插着管子，脸色苍白，麻药还没醒。小姨妈拍了一旁展问的肩膀，“问儿，你出来。”

乡镇医院设施简陋，走廊外几排旧旧的椅子，窗户破了几块也没来得及换。风呼呼往里灌，展问靠在灯泡围成的廊灯下边，光在眼底打上一片阴影。

“ 你坐。”小姨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站着您说吧。”

对面搓着手，一脸世故佯装委屈开了口，:“你知道姥姥只有你妈和我两个女儿，你妈去的早，你又是姥姥带大的。刚医生说了，只要伤口不发炎没有并发症一星期就能出院，出院我可以帮忙带回去照顾，就是这医药费啊，后期护理费七七八八得3、4万，我押金垫了2千，剩下的你看想想办法。”

言下之意，她不想担这个钱。

展问往嘴里塞了根烟，小姨妈这态度他自小看到大已经没什么情绪，但关系到姥姥……他去摸打火机，手在袋子里攥得发白，垫起身往外走，

“我现在就去，姥姥你照看好。”

到家后，斯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视线虚交在对面的金鱼缸上，她把和宋思端的对话录音反反复复听了好几遍，和那样的人比起她这叫不得不防。但魏书婕分析的也没错，有录音只能证明双方存在口角纠纷，打人是实质行为并且已发生，宋思端真要告他一样能告，录音只能酌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顺着他低个头，多大点事。

难就难在，这个人是展问，少年人糟糕的情绪管理能干出什么事她领教过。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坐直了，还是决定试试，手里有录音已经占了6分理，再占3分这段插曲就能无事过去了！

风更劲地天台，空烟盒被吹得直往前翻，一个接着一个。展问蹲着，嘴边星星点点，面前的烟蒂堆成一座灰火山。黑黢黢的四周，只有他手机屏幕亮着，俊秀的眉眼里全是红红的血丝，死死盯着赵利凯的电话，像要把上面看出一个洞来。

屏幕忽然更亮了，一下一下在手心震动。是斯雯的电话，他掐了烟站起来接通。

“喂，什么事。”

对面的声音很嘶哑，像钢锯揦了一样。斯雯反应过来，心口发堵，忘了自己是来好言相劝的，语气不太好的回:“这么晚还在抽烟，你现在到底在那儿呢？真不把我当老师，说的话一句不听！”

“那边怎么说，要我怎么做？”

斯雯顿了顿，死孩子自己茬的话题，刚好给她顺了台阶，脑子里连忙整理思路，

“…是这样的，人伤的不重但也不轻，到时候我陪着你一起去道个歉，事情就算过去了。”

这话在她听来非常顺耳了，但那边一直没出声，安静的出奇。

“主意是他的还是你的，嗯？”

斯雯接不住话了，回答是谁都好像不对。

“告诉你们可以找个人过来再打一架，能把我打趴了算他出了气，要道歉把我打死了也不算应！”

风把他的声音刮得一阵一阵儿，斯雯觉得像几把刀子同时割了过来，她吐口气，冷静不下来，难听的话脱口而出，

“你们马老师说的没错，你就是已经混得无可救药的那款学生，我听不劝非要在你身上下功夫是糟心糟肺，是活该！”

“别一天到晚老师自居，你真把我当普通学生？你白天穿成那样给谁看心里清楚！”

斯雯在他躺过的沙发上猛的弹起来，“…你，你什么意思！”

“我在什么地方混的你知道，哪个女人想招惹我的心思看不出来？”

那边静了至少有几分钟，斯雯好像哭了，声音发着闷响，

“展问，我承认之前是对你有所期待，但是现在就当我瞎了眼吧。”

一阵忙音，电话挂了。

少年的勇气被当做离经叛道，自以为是的大人把懦弱当做顾全大局。宋思端了解的一点没错，一无所有的人只剩下自尊，特别是在有点喜欢的女人嘴里说出来，那些让他服软的话随时可以击溃防线。

锈涩第一次见，脸都看不到正面，小卖部里也是匆忙一暼，

后来她给他打电话，他认出她的声音，

他没想到，

她居然是他的老师。

他让她不要多管闲事，针对她戏弄她，不像个学生对老师的样子。可那晚她那么远找过来，风尘仆仆出现在他家门口，替他挡在那群烂人面前，帮他垫了1万块，说愿意把他当朋友。

他小时候掉水里差点死掉，后来就怕水，晕水。

展村太偏，路都没有，每年都有进村摔死在枫树林的，所以他带她走水路。

她很善良，明明第一次是他做了过分的事，被开水烫应该的，可他看出她很愧疚，她带他回家，每次都是出于关心。

展问19年来从来没有柔软过。他的人生就是一间四面漏风的屋子，一点意外就会摇摇欲坠，四分五裂。任何软下来的情绪在他这里都是狂风暴雨里行径的扁舟，稍微偏航就会撞上冰山，彻底沦陷。斯雯是这万丈深渊里出现的唯一一束光，他很想靠近，却发现自己潦倒落魄，一无所有。他们之间隔的不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不是七岁的年龄差距，是他被命选中的鸿沟，是他不可能完成的她的“ 期待 ”。

从混沌的晚上一直坐到天边泛青，赵利凯的来电让清晨的平和都炸起了火花。

“我说，你终于舍得接电话了。前面都是死了不成？！”

尖锐的男声比女声更刺耳，展问开了扩音，把手机放在地上。

“嗯。没电了。”

“没电？你他妈也找个好点的借口！小年轻手机五天没电你信吗！行了，别磨蹭，我给你介绍那活儿你到底接还不是接，一句话，不行我就换人！”

“…接，你先往我卡里打笔定金，我要5万。家里出了点事，没这钱我脱不开身。”

终于撬了狮子的口，那边高兴地眼皮直跳，

“早做决定不就完事了，别说5万，坐出名了一天5万随你开口的机会都……”

“废话不用说，你安排好，我处理好家里的事一星期上来，就这样。”

挂了电话，那张手机屏保又弹了出来，照片里斯雯系着淡黄色的围裙正在刷碗，那是第一次有除了姥姥以外的人给他做饭。

展问看了许久，十一第三天又开始艳阳高照，光线太强已经看不清屏幕。不确定是不是在太阳底下睁眼太久，里面有点泛酸，他打开相册，删除了那张照片。

Chapter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