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博烦躁地斜了眼桌子上放着的那本《围城》,他啧了一声,纠结了一番,最终还是走回了桌子旁。
东西还你,以后我们就再没瓜葛了。
王一博抓起那本书在手里哗哗地翻了几通,那几乎快被他盯烂的黑色字迹在他眼前来回闪现,愈来愈快,最后汇成那张眉眼弯弯的笑脸。胸腔上下起伏,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更别说把书看进去了,王一博干脆又合上了书,钻进了被子里。
晨曦微光,天地相接处现了一抹白,二伯家的公鸡就开始打鸣了,以往周末的日子里王一博都没听到过,兴许是睡得太死。可昨夜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半夜没办法王一博披了件棉服挨着冻出去上了个厕所。
这一冻再也睡不着了,他干脆趴在桌子上又翻起了那本书,不是为了看书的内容,他只是单纯地想嗅纸面上的那股笔墨味道,太久没闻到过了,就自从肖战从他眼前消失之后。
等到渐渐有了些睡意,他才意识到自己下半个身子都被冻僵了,王一博怕窝进被子睡意又没了,只好抱着那本书又窝进了被子里,他不敢太用劲儿,毕竟书本不是他的,第二天还要再还回去的。
迷迷糊糊中眯着了,还睡得不太安稳,做了一晚上的梦,醒了啥也记不得了,头晕得很,但没了睡意,脑子里满是公鸡的打鸣声。
简单地洗漱了一番,王一博想着提前给圈里的猪喂点儿吃的,天气一冷,消耗的东西便也多了。
他掀了帘子往院子后面钻,天还没完全亮,一边已见火红的日头,另半边泛蓝的天上还见得着星子。
王一博揭开灶台上最靠墙的那面锅的锅盖,一股水汽喷涌了出来,接着便是氤氲着的热雾。王一博伸手扇了几把,锅里的红薯糊糊便露了出来。
王一博快步迈了出去,果不其然,奶奶已经在猪圈外拿着长瓢给水槽添水了。奶奶垫着脚尖,矮小的身子被抬了起来,摇着颤颤巍巍的胳膊向上举着东西。
“奶,我来吧。”
王一博没做犹豫,直接冲了上去,从奶奶手里接过工具。
奶奶没想到王一博会起这么早,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松,工具便落到了王一博的手里。
“哎……好,今儿怎么还起这么早啊,平常上学多辛苦啊,这好不容易放个星期,那就多睡会儿啊。”
奶奶知道自己年纪大了,手脚不太灵便,稍有不慎就会给王一博添麻烦,便朝后退了几步,给王一博腾出位置。
王一博没说话,想着奶奶的话,他扬起结实的胳膊,水便哗啦哗啦地倒进了水槽里,在猪圈角落吭哧吭哧的猪听到了声响以为是吃的来了,立刻涌了过来。
王一博提着旁边搁着的外壁挂着食物残渣的木桶又钻进了灶屋里,不一会儿又提了一桶冒着热气的红薯糊糊出来了,他动作麻溜,没花费多长时间。
奶奶将冻肿的皲裂的双手揣进袖子里,在一旁笑眯眯地盯着他。
王一博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木桶提了起来抵着猪圈边缘上,他用了点力,脸都憋红了,额上青筋也突突地跳,等到一桶的东西不再哗哗地响,他又把桶拿了下来放回原位置。
搞完一切,王一博拍了拍手,叉着腰站到奶奶身边,闷闷地开口,他刚刚听了奶奶的话就一直在思考。
“奶,读那么多书真的有用吗?”
奶奶混浊的双眼里闪过一丝光亮,稍微摇着头,似在回忆着什么。
“读书?读书当然能有用啊……有知识,有知识多好啊,当年啊,我们年轻的时候啊,来咱们这儿下乡的知青们各个都是大学生,都有知识的嘞,跟咱们这些人都不一样……不一样。”
王一博压了一下井把,汩汩井水便顺着口流进了打水的木桶里,他将手抻进去搓了几把又迅速地收了回来,倒吸了一口凉气,太冰了。
“村里和镇上好多人都不是这样说的,他们说读书没什么用,没有打工来钱快,书读多了就迂腐了,也找不到工作。去年过年时,小学都没毕业的金龙回来了,听说已经赚了不少钱,成为工厂里的大老板了。”
或许只有在像奶奶这样至亲的人面前,王一博才会展现出话多的一面,就算是父母他都不会,在他眼里,那只是一年甚至几年才能见上一面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家人而已。
奶奶笑了笑,没有否认他。
“你说得对呀,你仔细想想,这么多年来,你听说过我们这周围有多少考上过大学的人了呀,大多数都是城里的罢了,但那些能考上大学的人都是神气的人,到了大城市去了肯定会有好处的。总是会有些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你未来成为什么样做什么的觉得奶奶都不插手,奶奶只希望你多学点儿东西,不管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用处……”
奶奶对王一博永远是最好的那一个,王一博一直都记得。但他还是不明白,大学这个概念实在太模糊了,就像是梦里出现的一种新鲜事物,可望不可及。为何在这一问题上会让他和肖战闹得如此不欢而散,他也一直想知道。
王一博眼帘垂了下去,再脑中一遍遍回放那天在食堂和肖战说过的话,他的态度确实太过轻浮,毕竟肖战还是个老师,从身份而言,本就不该那样说话。
奶奶注意到了王一博的异样,又接了句。
“奶奶觉得啊,结果都不重要了,你在哪一阶段搞好哪一阶段的事就好,未来的事咱们不去想,现在你是学生,好好学习就好,考得上咱就去,考不好咱在想另一个出路。”
王一博意识到奶奶理解错了他的意思,奶奶以为他是压力太大了才会这样想,他小声地解释。
“奶,我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上学要花钱,这件事你不用担心,你爸妈在外面打工能挣钱,奶奶我也花不了多少,自给自足就够了,这不用你操心。”
王一博低声叹了口气,好像他再解释也没啥用了,他点点头想让奶奶放心。
赶去学校是当天下午,他怕把书在路上搞掉了,就背了个爷爷当年留下的军绿色的斜挎包挂在脖子上。车轮飞快地向前滚动,他的心情也莫名轻快了起来,嘴里不自觉哼出了前几天收音机里放着的邓丽君的小曲儿。
奶奶给他交代过,小平房的几间屋子都要送好木炭,等到这一阵儿寒潮过去后再升几天的温就真的要入冬了,那时候要是没了热气的供应可真的是难熬了。
学校的轮廓在泥巴路的拐弯处现了出来,离小平房越近,他的心就跳得越快,仿佛在怀里揣了只小兔子,胡乱蹦哒。
找了个平坦的地方,王一博下了车。他将后面装载的木炭一袋一袋的卸了下来,然后挨家挨户的敲门。
前几家都比较顺利,他们付了钱和王一博道了谢便将木炭搬回了家里去,王一博提着最后一袋木炭站在肖战的门前,他犹豫了,不知道要不要敲门。
王一博将木炭放在脚边,他伸出手摸着木门,不知道为何,他能感受到屋内传出来的热量。
深呼了一口气,王一博将张开的手握成了拳头,轻轻扣了几下门,无人答应。
可是屋内传出来的热量确实真真实实存在的,王一博忍了几秒,又敲了几下。
隔壁门里探出了一个脑袋,是个年轻的女教师,她看王一博看在肖战门口一直没走,便和他聊了起来。
“要不你直接喊吧,今天一直都还没见肖老师出来过,估计他还在睡觉,你喊几声试试,他没出门。”
王一博愣了几秒,道了声谢谢。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样冒昧地前来,喊老师?他还没这么正式的喊过。喊肖战?这样又显得太没礼貌,总之,都很纠结。
王一博向后退了几步,从外面粗略地扫了一下,门和窗都紧闭着,推拉木窗上还粘着报纸做遮挡,完全密不通风,看不见里面的一点儿状况。
王一博咬咬牙,上前又敲了几下门,力度之前稍微大了些,他开口叫了几声。
“有人吗?肖战,我来送木炭的,还有还书……”
如此重复了几声,他在门外听见了一声巨大的重物砸到地面的声音,接着是人的微弱的话语声。
王一博听见了动静儿立马上前去,将耳朵放在了木门上,想要听得更清楚。
“肖战,是你在里面吗?”
王一博又使劲儿拍了几下木门,力气大的就像是要把门给锤烂,他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一股热流从心底向脑袋里上涌。
“稍……稍等……我……我马上……就来……”
肖战断断续续的话语又传了出来,王一博预感到了事情的危险性,他向后退了一步,猛地向前用身子狠狠地撞了一次木门,没成功。
他又狠心咬了咬牙,重复了几次,这木门还挺结实。
最后一次,还没等他向前冲去,门突然被打了开,肖战苍白的脸就这样出现在了王一博的眼前,还没等王一博反应过来,他整个人就像没了支撑,瘫软了下去。
王一博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赶在他跪倒在地的一瞬间把肖战捞进了自己的怀里。
“肖战!!!”
肖战意识还没完全丧失,他费力的抬了一下快要合上的双眼无力地看了一眼王一博,而后用自己的双手想要扒开王一博揽在他腰间的手,一边扒一边向外推他,肖战已经没了力气,只是在做无用功。
“出去,王一博你出去,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