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他施针,也与他谈心。不谈过去,只谈生,谈那些被战火毁掉的村庄,谈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唐姑娘,”临行前,他罕见地开口,声音低沉,“当年……若非你那一问,我或许至今仍是那执刀的‘豺狼’。你救了我。”
我摇摇头,看着窗外细雨如织,檐下一只蜘蛛正修补着被风雨打残的网。
“将军,”我轻声说,“那日,点燃星火的,不是我。是你身后,那个递出《大雍律》的人;是牢狱中,那个为我娘保留最后体面的文吏;是雨夜里,为我撑伞的陌生文官。我们每个人,都曾是微弱的星火,也都在无意中,点燃过另一个人的救赎。”
“救赎从来不是一个人走向另一个人,”我望向他,也望向这烟雨人间,“是无数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彼此看见,彼此照亮,最终,烧尽了这世间的寒凉。”
将军走后第三年,江南大旱。
赤地千里,河床干裂,连济生堂门前那口百年古井,也只剩下一潭浑浊的泥浆。灾民如潮水般涌向城镇,眼神空洞,像一群从地狱爬出的游魂。官府开的粥棚,米少水多,喝下去肚子更空。饿殍开始出现在城郊的乱葬岗,野狗的嚎叫成了夜里的常客。
济生堂的药材很快告罄。我翻出所有积蓄,又变卖了仅有的几件首饰,派小豆子带着银两去邻省采买。可杯水车薪,每日登门求医的灾民越来越多,大多不是外伤,而是饿出来的胃病、浮肿,还有那种深不见底的绝望——人一旦对活着没了指望,药石再灵也无用。
那夜,我坐在堂前,看着账本上刺眼的“赤字”,油灯将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即将燃尽的残烛。五年了,我以为自己终于筑起了一方小小的庇护所,可一场天灾,就轻易地将它撕得粉碎。我救得了小豆子,护得住几个孤女,可面对这滔天的苦难,我这点星火,渺小得可笑。
“先生……”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抬头,是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妇,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已经没了气息,小脸青紫。老妇浑浊的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求您……给口干净水,让我……洗洗他……”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水?这年头,干净的水比金子还贵。
我站起身,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发痛。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是小豆子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激动。
我冲出去,只见小豆子浑身是泥,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几个沉重的麻袋。他身后,竟跟着长长一队人。有衣衫褴褛的灾民,有扛着锄头的农夫,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面熟的邻村郎中。
“先生!水!我们有水了!”小豆子冲我大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是陈先生!陈先生带人挖通了古河道的暗渠!引来了山泉!就在城西三十里外!”
我如遭雷击,浑身僵住。
陈先生?那个雨夜里为我撑伞的文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