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杀了?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杰罗姆的脑子里,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嗡嗡作响。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莱拉只是在说气话,她总是这样,用最恶毒的语言来伤人。
可万一呢?
万一这次是真的……
名义上是莱拉在养你,实际上,你的世界里只有杰罗姆。
莱拉常年不着家,就算偶尔回来,带给你们的也只有恶毒的咒骂和无休止的毒打。
杰罗姆总是把你护在身后,用他日渐宽阔的脊背,为你挡下所有的伤害。他会紧紧抱住你,任凭莱拉的拳脚落在他身上,闷哼声都被他死死压在喉咙里。
有一次,莱拉喝醉了,甚至用上了训蛇用的皮鞭,一下下抽在杰罗姆的背上,皮开肉绽,很快就见了血。
你哭着为他上药,看到他疼得额头全是冷汗,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背上的伤痕纵横交错,没有一块好皮。
他却还挤出笑容,转过头对你说一点都不疼。
你哭得更凶了,最后还是他反过来抱着你,用那双沾着血污和药膏的手,笨拙地拍着你的背,哄了好半天。
可杰罗姆偏偏甘之若饴。
他早就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女孩,是他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是为了让你能吃饱穿暖,他才心甘情愿被莱拉敲骨吸髓,一个人打几份工,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
莱拉那句恶毒的话,对他而言,就如同晴天霹雳。
他没心情思考,也无法思考。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耳边是持续的嗡鸣,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旋转。
莱拉卧室门上那片剥落的油漆,在他视野里变成一个狰狞的漩涡。
杰罗姆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车壁上,“咚”的一声闷响。
餐桌上,那盒他特意为你带回来的意面,正慢慢变冷。
莱拉尖刻的咒骂,门板的巨响,甚至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全部消失。
他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绝望。
不可能。
她怎么敢?她怎么会?
莉莉那么乖,那么小,就算……就算莱拉再怎么不喜欢你,也不至于下这种毒手。
可是莱拉脸上那怨毒的神情,那不似作伪的恨意,又像一把重锤,一下下敲碎他的侥幸。
他想起你偶尔蜷缩在角落,因为莱拉一句无心的恐吓而瑟瑟发抖的模样。
他想起你手臂上那些来不及消退的、被拧出来的青紫痕迹。
他总以为,莱拉的恶毒是有底线的。
原来没有。
杰罗姆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那记耳光带来的痛楚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冷,仿佛整个人被浸入了冰窟。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视线在狭小的拖车里一寸寸扫过。
那张你们分着睡的单人床,床单被你叠得整整齐齐。
那张吃饭用的小桌,上面还放着你画了一半的画,画的是他和你。
还有那个小小的衣柜,你最喜欢躲在里面,等他回来找你。
所有的一切都还保留着你的气息,可你的人呢?
“你骗我……”他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音节,像砂纸摩擦着木头,“你是在骗我对不对?”
他对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低吼,声音里带着哀求。
回答他的,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
不,他不能信。
他要去找你。
对,去找你。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脑海,杰罗姆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向门口。
他要去找,把整个马戏团翻过来也要把你找出来。
你可能只是被莱拉关在了什么地方,在等他去救你。
一定是这样。
他撞开拖车的门,冲进冰冷的夜色里。
“莉莉!”
“莉莉!你在哪儿?!”
他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你的名字。
马戏团的夜晚寂静无声,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照着空无一人的场地。他的喊声在空旷中回荡,显得那么单薄无力。
他冲到关着动物的铁笼旁,扒着栏杆往里看。
没有。
他跑向道具仓库,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里面堆满了杂物,落满灰尘。
没有。
他又跑向其他人的拖车,不管不顾地拍打着别人的门。
“开门!有没有看到莉莉?”
“一个很瘦小的女孩子!你们看到了吗?”
睡梦中被吵醒的人们骂骂咧咧地打开门,对着这个半夜发疯的少年没一句好话。
“滚开!大半夜的嚎什么!”
“没见过!赶紧滚!”
一扇扇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隔绝了他所有的希望。
杰罗姆喘着粗气,扶着膝盖,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他苍白的脸上滑落。
他找遍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
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所有你可能被藏起来的地方。
都没有。
哪里都没有你的身影。
莱拉那张怨毒的脸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被我杀了!”
“要找,就陪她一起去死吧!”
这句话像一个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力气被抽空,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心脏的位置空了,被寒风灌满,呼啸着刮过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把脸埋进粗糙的掌心,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了许久的呜咽终于从喉咙深处泄露出来。
那个会在他疲惫时给他一个拥抱的女孩。
那个会亮着灯等他回家的女孩。
那个他发誓要用一生去保护的女孩。
被他弄丢了。
不,是被他那个疯子一样的母亲……
杰罗姆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底翻涌着骇人的疯狂。
他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跌跌撞撞地冲回那辆亮着灯的拖车。
砰!
他一脚踹开那扇属于莱拉的卧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