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罗姆回到马戏团时,已是深夜。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
三四份工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涩的疲惫。他只想快点回到那个小小的拖车里,抱抱他的女孩。
他远远地就看到拖车的灯还亮着。
那个小傻瓜,肯定又是一个人在家害怕,点着灯等他回来抱着才能睡着。
杰罗姆责怪自己动作不够麻利,让他的宝贝等了这么久。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拖车前,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他推开门,准备好的温言软语却卡在了喉咙里。
莱拉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指间夹着烟,慢悠悠地吐着烟圈。
烟雾缭绕,让本就不通风的拖车内部更加呛鼻,一股劣质烟草混合着廉价香水的味道钻入鼻腔。
这很奇怪。
莱拉晚上几乎是不在家的,就算在,也只会和她的那些情人们厮混在卧室里,绝不会这样坐在外面,像是在专门等谁。
杰罗姆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只克制地叫了一声,“妈。”
没再与莱拉多说一个字,他走进室内,目光四下搜寻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因为莱拉在,他把到了嘴边的爱称“宝贝”又咽了回去。
“莉莉,哥哥给你带了晚餐。”
他晃了晃手里从打工餐馆带回来的意面,温热的餐盒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他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顶灯闪烁了几下才亮起,昏黄的光线铺满狭小的空间。
但是,没有你。
床上没有,桌子底下没有,那个你最喜欢躲进去的小衣柜,柜门也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杰罗姆的心猛地一沉,想到了某些糟糕的过往,瞬间就慌了。
他把餐盒重重地放在桌上,酱汁因为冲力溅出几滴。他几步冲到莱拉面前,俯下身,试图从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出答案。
“妈,莉莉呢?”
莱拉没有回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往烟灰缸里抖了抖烟灰,猩红的火星在昏暗中明灭。她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这种无视比任何咒骂都更让他心焦。
“妈!你把莉莉怎么样了?!”
得不到回复,杰罗姆急得声音都大了几分,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你甚至没来得及和杰罗姆说一声再见。
姑姑几乎是强硬地把你拽上了车。她温热的手掌紧紧攥着你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你有些疼,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你是她哥哥的掌上明珠,是哥哥去世前在电话里千叮万嘱,要她无论如何都要找到、要好好照顾的孩子。
三年前,李柔因为一场重要的跨国谈判耽搁了,等她满身疲惫地赶到机场时,再也找不到你的踪影。
这三年的愧疚与自责像滚烫的烙铁,日夜灼烧着她的心。她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几乎翻遍了整个城市,才在今天找到了这个破败的马戏团。
她无法理解,你为什么会对这个如同人间炼狱的地方产生留恋,为什么会哭着喊那个男孩的名字。
咔哒。
车门被锁上的那一刻,你只能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眼睁睁看着那辆破旧的拖车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亮黄色斑点。
“我养了她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得给点辛苦费吧?”
莱拉张开双臂拦在车前,脸上是惯有的贪婪与市侩,试图做最后的敲诈。
“李女士没有以拐卖和虐待儿童的罪名起诉你,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一旁的警官上前一步,冷冷地警告。他的手按在腰间的警械上。
一分钱都没捞到,莱拉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
现在听到杰罗姆为了你而对她大呼小叫,那股无名火彻底爆发了。
她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烟蒂被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她扬起手,对着杰罗姆的脸就是一巴掌。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甩在杰罗姆的脸上,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
“为了一个小贱人,现在敢跟你妈大呼小叫了!”
莱拉的嗓音尖利而刻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狠狠扎进杰罗姆的耳朵里。
杰罗姆被打得偏过头,脸颊上迅速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他没有理会那阵疼痛,只是固执地、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自己的问题。
“她,人,在,哪?”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问题,其余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你找她?”莱拉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怨毒地盯着他脸上迅速浮现的红印。
“我告诉你她在哪里!”
她的声音拔高,充满了报复的快意。
“莉莉?被我杀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杰罗姆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处理这句话的含义。他甚至怀疑自己因为过度疲惫而出现了幻听。
杀了?
怎么可能。
莱拉虽然刻薄贪婪,但她还需要你这个“摇钱树”,她怎么会……
“你……说什么?”他的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莱拉的恶意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就是要摧毁他最珍视的东西,就像今天那些人摧毁她发财的希望一样。
“听不懂人话吗?”她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句地重复。
“我,把,她,杀,了。”
“尸体嘛……大概是扔进城外的河里喂鱼了吧。”
“你要找,就陪她一起去死吧!”
一个两个的,全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一个跑了,一个还敢对她吼!
莱拉骂骂咧咧地摔门走回了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巨响,门板都在颤抖,留杰罗姆一个人愣在原地。
拖车里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顶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和那股呛人的烟味。
杰罗姆缓缓地、机械地抬起手,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脸颊。
那里的痛感很清晰,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