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罗姆这浑浑噩噩的一生终于有了一个目标。
攒够钱,把他的莉莉带出马戏团。
可怎么就……
女孩在怀里熟睡的触感仿佛还烙印在臂弯里。
她的睡颜总是那么安静乖巧,连偶尔的梦呓都是软软的嘟囔。
他总忍不住偷偷亲吻她的额头,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你睡着时会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角,这个小动作在他眼里也格外可爱。
杰罗姆也是在那时才发现,原来自己贫瘠的生命里也能开出名为“爱”的花。
这一切,曾经是那么触手可及。
等离开了这里,没有了马戏团这些肮脏的羁绊,你们就可以好好生活了。
杰罗姆想要的真的不多。
只要你,和他。
平平淡淡的就好。
他会去码头找一份最累的活,拼命工作,不让你再受到半点委屈。
也许等他的莉莉再长大些,你们还可以有一个孩子。
最好是个女孩,就像缩小版的你。
光是想想,他都觉得心脏被一种滚烫的幸福填满。
他发誓,一定会学会做一个好父亲,把自己从未拥有过的父爱,全部,全部都给她……
过去的憧憬有多美好,现实的耳光就有多响亮。
杰罗姆忍不住红了眼眶,可面部肌肉却僵硬地向上牵扯,挤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真可笑。
自己拼了命想要维持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幸福,最终还是被轻易踩得粉碎。
多讽刺啊?
果然,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拥有幸福。
就像马戏团所有人说的那样,他就是个疯子。
一个会残忍虐杀路边小猫的怪物。
“看,就是他,那个怪胎。”
“离他远点,听说他昨晚把那只三花猫的肠子都掏出来了。”
“真恶心。”
即便那只猫不是他杀的又怎样?
他冲着那些指指点点的人嘶吼,解释,辩白。
“不是我!我没有!”
可一切都是白费口舌。
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自己愿意相信的,那就是,他杰罗姆,天生就是个坏种。
胸腔剧烈地颤抖起来——杰罗姆在笑。
失去恋人的悲痛,被冤枉的愤怒,被践踏的尊严,终于将那个为了你死命撑着的杰罗姆彻底击垮。
伴随着夺眶而出的泪水,他仰起头,放声大笑。
笑声凄厉,刺耳极了。
“吵死了!”
莱拉满脸厌恶地拧着眉,伸手就想揪住杰罗姆的头发。
“还在为那个小贱人哭?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笑声戛然而止。
她怎么都想不到,这个平时任由自己打骂、从不敢反抗的儿子,力气竟大得如此惊人。
她那记惯常的耳光还没落下,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抓住。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啊!”
莱拉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
“你放手!疯子,你弄疼我了!”
她惊恐地尖叫,另一只手胡乱地朝他脸上抓去,指甲划出一道血痕。
杰罗姆猩红的双眼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两簇燃烧的鬼火。
他面无表情地挡开她的攻击,另一只手闪电般卡上了她的脖子。
“呃——”
莱拉的咒骂和尖叫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整张脸因为缺氧而迅速憋得通红,然后转为青紫。
眼球无法控制地向上翻去,双腿徒劳地在空中乱蹬,鞋跟敲打着地面,发出徒劳的闷响。
“杰...杰罗姆……放……”
她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杰罗姆缓缓凑近她,脸上那个诡异的笑容又回来了。
他的语调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
“妈。”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这个称呼。
“莉莉她……最怕黑了。”
他手上的力道猛然收紧。
“你去陪陪她,好吗?”
莱拉眼中的光彩彻底熄灭了。
他松开手,任由那具瘫软的身体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杰罗姆没有看她一眼,转身从床底拖出了一把磨得锃亮的斧头。
斧刃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扛着斧头,走出了这个让他作呕的“家”。
夜色冰冷如水。
马戏团的帐篷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怪兽,静静地匍匐在大地上。
杰罗姆的身影如鬼魅般穿行在营地里。
第一个是马戏团的团长,那个总是用油腻的手去摸莉莉脸颊的胖子。
他正在自己的帐篷里数着今天赚来的钞票,嘴里哼着下流的小调。
门帘被掀开。
“谁?”
胖子不耐烦地抬头,把钱塞进抽屉。
“滚出去,没看见我正忙着……”
回应他的是一道冰冷的寒光。
第二个,是那个总在莉莉走过时吹口哨的驯兽师。
他正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喝酒。
斧头劈开了帐篷,也劈开了他的话语。
第三个……
那些曾经对莉莉有过坏心思的男人,那些用恶毒言语中伤过你的女人,那些冷眼旁观的懦夫。
“救命啊!”
“杰罗姆疯了!”
尖叫和哭喊划破了营地的宁静,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一个,都,不,剩。
血腥味在营地里弥漫开来。
杰罗姆的身上、脸上,都溅满了温热的液体。
他扛着一桶汽油,一步步走到巨大的主帐篷前。
汽油被他用力泼洒在帆布上,刺鼻的气味迅速扩散。
他划着了一根火柴。
微弱的火光映着他空洞的面孔。
“莉莉,不怕了。”
火苗被丢了出去。
轰——
冲天的火光瞬间吞噬了这片带给你们无尽痛苦与绝望的地方。
大火映红了半边夜空。
杰罗姆丢掉斧头,张开双臂,失神地躺倒在远处的草坪上。
他全身都沾满了血,像一只刚刚饱餐完毕的嗜血恶魔。
消防车和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宁静的夜。
几个警察最先冲了过来,看到草坪上的人和远处的大火,他们拔出了枪。
“不许动!趴在地上!”
杰罗姆没有任何反应。
警察们小心翼翼地靠近,看到他身上骇人的血迹和散落在一旁的斧头,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个年轻警察冲上来,用膝盖顶住他的背,将他反剪双手。
冰冷的手铐锁住了他的手腕。
年轻警察看着火光中被烧成骨架的马戏团,又看看周围帐篷里渗出的暗红液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的手在颤抖。
“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杰罗姆缓缓转过头,看着那熊熊燃烧的马戏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
他平静地承认了一切。
这一晚,他终于不再软弱了。
可这,又能怎么样呢?
他的莉莉,再也回不来了。
警察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杰罗姆顺从地站着,目光穿过人群,依旧落在冲天的火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