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费力地挤出字眼，舌头僵硬得不听使唤，“学习…困难。”

杰罗姆颔首，唇边那抹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对。”

“但语言是生存的工具。”他的手指在桌面敲击，一下，又一下，泄露出某种躁动。

你指了指窗户，努力拼凑着刚学会的词汇，“外面…危险？”

脑子里的念头远比嘴巴快，无数疑问堵在喉咙口，却吐不出来。

窗外隐约有警笛声，尖锐刺耳，又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

杰罗姆再次点头，脸色沉郁。“非常危险，特别对你这样的小女孩。”

他双手虚张，比划出一个收拢、包围的姿势。“很多人想抓你。”

你咀嚼三明治的动作僵住，食物在嘴里变得干涩难咽。

昨夜那些破碎的画面猛地涌现——黑暗中的奔逃，刺耳的尖叫，还有那无边无际、几乎将人吞噬的恐惧。

双腿发软却必须奔跑的绝望感，此刻仍清晰得如同烙印。

胸口闷得发慌，你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为什么…帮我？”

杰罗姆沉默着移开视线，他背对你走向窗边。

指尖挑开厚重窗帘的一角，警惕地向外扫视。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无声的紧张感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因为我们都是被抛弃的人。”他收回动作，嗓音压低，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

“被这个该死的世界扔掉的垃圾。”

杰罗姆拖来一把旧椅子，木头发出的吱呀声格外刺耳。

他将椅子搁在你对面坐下。

夕阳最后的余晖穿过窗缝，斜斜打在他裸露的手臂上。

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宛如一张描绘着痛苦与挣扎的地图，无声诉说着过往。

“在哥谭，没人管我们的死活。”杰罗姆朝窗外扬了扬下巴，那个方向是城市的阴暗角落。

“贫民窟的小鬼，要么早死，要么变成别人的工具。”

他唇边扯出一个满是苦涩的形状，像是在嘲讽着什么，也许是命运，也许是他自己。

你指着自己，又无措地指向房间之外，“我…去哪？”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攫紧了心脏，让你几乎无法呼吸。

被抛弃，垃圾，工具……这些词汇像冰冷的针，刺穿着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安全感。

“暂时留在这。”杰罗姆后靠，椅子不堪重负地呻吟一声。

“等你学会怎么保护自己。”

你忽然放下没吃完的三明治，满手油腻也顾不上了。

你指着他，又指着自己，像个刚得到新奇玩具的孩子。

用他刚刚教你的词语，磕磕绊绊地拼凑着感激，“哥哥…对我…好。”

“哥哥善良。”

空气凝滞了一瞬。

杰罗姆怔住，花了几秒才消化掉你的意思。

脸上残存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度迅速褪去，变得冰冷。

“别用那个词形容我。”他冷硬地打断，嗓音比窗外逐渐刮起的风声更凉。

你摇摇头，眉头困惑地蹙起，完全无法理解他突如其来的排斥。

善良，不好吗？他救了你，给你吃的，教你说话。

杰罗姆闭了闭眼，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他换了个说法，“说得不错，哥哥听懂了。”

你模糊地觉得这是一句夸奖，脸上漾开不设防的笑。

更大胆地补充，“我…喜欢…哥哥。”

杰罗姆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所有的表情瞬间冻结。

这辈子什么恶毒的咒骂没听过？被人踩着脸唾弃在肮脏的阴沟里也有过。

可从没有人，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喜欢”。

尤其还是个连话都讲不清的小丫头。

这感觉……陌生，怪异，甚至有点恶心。

像是一只干净的手，试图触碰他腐烂的伤口。

“…你说什么？”杰罗姆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像砂纸摩擦过木头。

你认真地重复，这一次语句顺畅了些许，语气带着不自知的纯粹与依赖，“我喜欢哥哥。”

砰！

杰罗姆猛地站起，动作剧烈到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椅子重重砸在陈旧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别胡说。”他霍然转身，背影僵直，肩膀绷成一条无法弯折的直线。

“你根本不懂。”

你被这突发的响动和他的怒气吓得瑟缩了一下，身体微微后倾，却没有后退。

只是不解，为什么“喜欢”会让他这么生气？

“哥哥…救我。”你努力搜寻着贫乏的词汇，小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位置。

那里跳得很快，有害怕，也有别的什么。

“这里…感谢。”

杰罗姆骤然回身，面容因某种强烈到极致的情绪而扭曲。

“你以为你懂？我救你，根本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好人！”

你只是茫然地望着他，不明白他那滔天的怒火究竟从何而来。

“哥谭没有好人，只有活着的，和死了的！”杰罗姆逼近一步，灼热的气息几乎喷在你的脸上，带着绝望的气息。

“我救你，是因为看见你让我想到自己！一个没人要，只能挣扎着活下去的小鬼！懂不懂？”

你摇头，依旧没有退缩，只是看着他。

他的愤怒像火焰，却也像冰块，让你感到灼痛的同时，又觉得寒冷。

杰罗姆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笼子里疯狂冲撞。

片刻后，他强迫自己平复下来。

“算了，你听不懂。”

他弯腰，动作粗暴地扶起倒地的椅子，重新坐下。

双手撑着膝盖，指节泛白，显示着他并未真正平静。

“吃完，我教你新词。”杰罗姆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但那份冰冷并未散去。

“首先是‘危险’，随时随地，无处不在。”

“然后是‘逃跑’，打不过就跑，别犹豫。”

“最后一个，‘活下去’。”

你点点头，重新拿起那剩下的三明治，又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味道好像变了，不再是单纯的食物，混杂着更复杂的东西。

“活…下去。”你艰难地模仿着他的发音。

这个词在舌尖滚动，陌生而沉重，带着一股血腥味。

杰罗姆注视着你，脸上第一次浮现一个趋近真实的，带着残酷意味的微笑。

“对，活下去。”

“在哥谭，只有这个最重要。”

窗外的阳光彻底隐没，浓厚的乌云吞噬了最后的光明。

远方传来沉闷的雷鸣，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即将席卷这座罪恶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