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气像是凝固的泥浆,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和霉味。贺峻霖靠着墙壁坐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失去知觉,才缓缓动了动脚趾。
手腕上的钢镣早已磨破皮肤,结了层暗红的痂,稍一转动,就有新鲜的血珠渗出来,在冰冷的金属上晕开细小的红痕。
密码锁输入密码的机械音响起时,他甚至没有抬眼。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熟悉的压迫感——是严浩翔。
这些日子,他已经能从脚步声的轻重里,分辨出这个男人此刻的情绪。今天的脚步很重,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像暴雨来临前沉闷的雷声。
严浩翔医生说你不肯换药。
严浩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蹲下身,手里拿着一个白色药盒。
严浩翔后背的伤口化脓了,再拖下去会败血症。
贺峻霖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腕上。那里缠着一圈纱布,是昨天严浩翔收拾碎碗时割伤的,渗出来的血把纱布染成了深褐色。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这个把他伤得体无完肤的人,居然会在意他的伤口是否化脓。
贺峻霖不用。
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贺峻霖死不了。
严浩翔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药盒,塑料外壳被捏出几道白痕。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最后还是放软了语气:
严浩翔听话,我给你换。
他解开贺峻霖背后的纱布时,动作比医生还要笨拙。腐肉的腥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严浩翔的呼吸顿了顿,贺峻霖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背上的视线,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灼热。
严浩翔疼吗?
他问,棉签蘸着碘伏轻轻擦拭,却还是让贺峻霖疼得绷紧了脊背。
贺峻霖没有回答。
疼吗?早就疼得麻木了。从第一次被强行抽血时的眩晕,到被qiu禁时的绝望,再到现在身体里无声蔓延的衰败,疼痛早已成了生活的底色,像呼吸一样自然。
严浩翔却像是得到了默许,继续手里的动作。他的指尖偶尔会碰到贺峻霖的皮肤,带着一种克制的颤抖,像是怕碰碎什么珍宝。
贺峻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在商业酒会上见面。那时的严浩翔穿着高定西装,意气风发,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审视和疏离,绝不像现在这样,满身狼狈地蹲在地下室里,给他这个“囚徒”换药。
贺峻霖医生还说什么了?
贺峻霖突然问,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严浩翔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包扎:
严浩翔说你需要补充营养,按时吃饭才能好得快。
贺峻霖笑了,笑声低低的,带着胸腔震动的痛感:
贺峻霖他没告诉你,我的肾坏了吗?
严浩翔猛地停住了。
他转过贺峻霖的身体,强迫他面对自己,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严浩翔你说什么?
贺峻霖我说,我的肾快不行了。
贺峻霖迎上他的视线,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贺峻霖长期抽血,加上这里的‘照顾’,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严浩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伸手去摸贺峻霖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慌:
严浩翔不可能……医生没说……他怎么会没说……
贺峻霖是我不让他告诉你的。
贺峻霖轻轻拨开他的手。
贺峻霖怕你把他也锁起来,逼他给我续命。
严浩翔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看着贺峻霖干瘦的手腕,看着他眼底那片毫无波澜的死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严浩翔我去找医生……我找最好的医生……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跑:
严浩翔一定有办法的……透析,换肾,什么都行……
贺峻霖换肾?
贺峻霖看着他慌乱的背影,突然笑了,笑声嘶哑而绝望:
贺峻霖谁会给我捐肾?你吗?严浩翔,你愿意把你的肾挖出来给我吗?
严浩翔的脚步顿住了。
贺峻霖慢慢站起身,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他走到严浩翔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
贺峻霖你不会的。你爱的从来不是我,是那个被你牢牢攥在手里的影子。现在这个影子快碎了,你慌了,你怕了,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可以让你肆意摆弄的人了。
严浩翔不是的!
严浩翔低吼出声,眼眶红得吓人:
严浩翔我爱你!贺峻霖,我真的爱你!
贺峻霖爱我?
贺峻霖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贺峻霖爱我,就把我锁在地下室?爱我,就看着我的身体一点点坏掉?爱我,就把所有想救我的人都打伤?
他的指尖划过严浩翔的唇,声音轻得像叹息:
贺峻霖严浩翔,你的爱太可怕了。它像这间地下室,把我困在里面,不见天日,直到腐烂。
严浩翔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严浩翔我改……我可以改!我放你出去,我带你去医院,我什么都听你的……
贺峻霖晚了。
贺峻霖轻轻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重新靠回墙上:
贺峻霖我的身体,我的心,早就被你磨得差不多了。严浩翔,你留不住我的,从来,都留不住。
严浩翔看着他平静的脸,突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一直以为,只要把贺峻霖锁在这里,只要让他离不开自己,就能慢慢挽回。
却忘了,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就像他亲手打碎的那些信任,那些温柔,那些曾经可能存在过的,属于他们的未来。
他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有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受伤的野兽在黑暗里悲鸣。
过了很久,严浩翔终于平静下来。他站起身,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却重新变得偏执而坚定。他走到贺峻霖面前,缓缓地说:
严浩翔就算只有半年,我也要留住你。
他转身走出地下室,铁门关上的瞬间,贺峻霖听到了落锁的声音,还有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心:
严浩翔我不会让你死的。就算是绑,是抢,是把全世界的医生都逼来,我也不会让你死。
地下室重新陷入寂静。贺峻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泡,轻轻笑了。
留住他?用什么留?用铁链,用药物,还是用这具早已衰败的躯壳?
他慢慢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肾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钝钝的酸胀,但他的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已经等不到朋友们再来救他了。但没关系,他可以自己走。
以一种谁也拦不住的方式,和这个qiu禁他,伤害他,却又口口声声说爱他的男人,和这段早已腐烂的过往,彻底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