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池清渺放下手机，耳边似乎还残留着他那句“晚上我回去吃饭”的低沉嗓音。窗外的闷雷滚过天际，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瞬间连成一片雨幕。

“太太，赵女士已经送走了。按先生的吩咐，后续的事情会处理妥当。”林管家汇报。

池清渺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落地窗外被暴雨笼罩的庭院。雨势很大，整个世界都模糊在一片灰白的水汽中。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但在这座坚固的宅邸里，灯火温暖，晚餐的香气隐约飘来，有人告诉她，他会回来。

池清渺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雨声喧哗，却奇异地让室内显得更加宁静。她抱着一个柔软的靠枕，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

晚餐时分，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发滂沱。

雨水如瀑布般冲刷着落地窗，发出哗哗的巨响，室内却因此显得格外安宁。

暖黄色的灯光从造型优美的吊灯上洒落，将长餐桌、洁白的骨瓷餐具和几道冒着热气的家常菜笼罩在一片温馨的光晕里。

宋亚轩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湿冷的空气。

他脱下被雨水打湿了肩膀和袖口的深色风衣，露出里面质地柔软的烟灰色羊绒衫。

发梢沾着细密的水珠，有几缕不听话地贴在饱满的额角，让他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些难得的、属于人间的气息，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雨……”他一边用柔软的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向餐桌，目光扫过餐桌，看到池清渺已经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小口喝着。

暖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线条，沉静安然。他心口某处，没来由地一紧，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混杂着歉疚与失而复得的复杂情绪填满。

路上还好吗？”池清渺抬起头，看到他微湿的模样，很自然地放下汤碗，起身从旁边备好的茶壶里倒了一杯滚烫的姜茶，递过去，“先喝点这个，驱驱寒。”

她的动作熟稔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带着一种久违的亲昵。

宋亚轩接过温热的茶杯，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她的，微凉与温热一触即分，却在他心湖里激起一圈涟漪。

他没说什么，只是就着她的手势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意，也仿佛冲开了某些一直梗在心头的枷锁。

“还好，就是几个路口积水，绕了点路。”他在她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接过她推过来的、已经盛好的汤碗。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一瞬他的眉眼，也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下午赵姐过来，没有吓到你吧？”他问，语气平常，但眼神落在她脸上，带着细致的观察。

“没有。”池清渺摇摇头，拿起公筷，很顺手地夹了一块他偏好的清蒸鲈鱼腹肉，放到他面前的小碟里，“就是觉得她糊涂，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她语气平淡，没有愤怒，只有些微的惋惜。

宋亚轩看着她自然而然的动作，又看了看碟子里那块雪白细嫩的鱼肉，眸光深了深。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拿起汤匙，先舀了一勺她推过来的汤，慢慢喝着。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已经处理好了。”他放下汤匙，这才夹起那块鱼肉，送入嘴里，细细咀嚼咽下后，才继续道，“给了她一笔足够安家的钱，送她离开了。陆执那边，这条线断了。”

“嗯。”池清渺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对他处理事情的能力，她有种本能的信任。这种信任，比以往更加清晰。

接下来的用餐时间，气氛是许久未有的平和。没有刻意找话题，也没有冰冷的沉默。

偶尔就着某道菜的味道点评一两句，或者说起窗外的雨势。池清渺提到阳台那盆她之前打理的兰花似乎被雨打得有些蔫，宋亚轩便说明天让花匠来看看。琐碎平常的对话，却奇异地弥合着某种裂痕。

饭后，佣人手脚麻利地撤走餐具，换上消食的热茶和一碟新鲜欲滴的草莓。宋亚轩没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去书房，池清渺也没有回房的意思。两人几乎同时，默契地移步到相连的小起居室。

这里比餐厅更私密，只开了两盏壁灯和角落里一盏落地灯，光线暖昧而温柔。

池清渺习惯性地走向靠窗的软榻，那里铺着厚厚的羊毛垫，她坐下，拉过一条柔软的米白色羊绒毯盖在腿上，将自己舒服地蜷进去。

宋亚轩则走到酒柜边，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年份颇久的单一麦芽威士忌，然后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放松地靠着，长腿随意交叠

他没有拿出平板处理公务，只是端着酒杯，偶尔浅浅啜饮一口，目光沉静地落在窗外的雨幕上，侧脸在昏黄光影里显得异常柔和。

白日里那种迫人的锋芒和掌控一切的冷冽，被这雨夜的静谧和室内的暖意悄然包裹、软化。

池清渺捧着热茶，小口喝着，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这样的宋亚轩，让她想起四年前某些难得的、他放下所有戒备、只是安静陪在她身边的夜晚。

那时候，她曾偷偷觉得，褪去所有光环和铠甲的他，格外……真实，也格外让她心悸。

“这雨，好像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在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柔软。

宋亚轩闻声转过视线，看向她。她蜷在软榻里，裹着毯子，只露出白皙的脸和捧着茶杯的手，乌黑的发丝柔顺地披散在肩头，眼神清澈，带着一丝雨夜特有的朦胧。心口那处柔软，又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气象台说后半夜会停，”他回答，声音也不自觉地放低，像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不过春天雨多，说不准。”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毯子够厚吗？会不会冷？

他记得她一直怕冷，尤其这种潮湿的雨夜。

“不冷，毯子很暖和。”池清渺摇摇头，将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陆执最近……是不是让你很头疼？”

她问得直接，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和歉疚。毕竟，这场风波是因她而起。

宋亚轩拿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深深地看向她。暖黄的光线落进他眼底，将那惯常的深邃寒潭映照出几分温润的质感。

“头疼谈不上，”他缓缓开口，语气是实事求是的平淡，“麻烦确实有。他像个躲在暗处的泥鳅，滑不留手，专挑让人膈应的地方下手。”他喝了口酒，继续道，“不过，也就这样了。跳梁小丑，翻不出大浪。”

他的话一如既往的笃定，带着他特有的、碾压式的自信。但池清渺听出了他话里并未明说的压力——海外项目、家族内部、舆论风潮，还有她这边层出不穷的“意外”，桩桩件件都需要他耗费心力去应对、化解。

池清渺：“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宋亚轩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她，眸光深深，“池清渺，”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从来没有给我添麻烦。”

池清渺一怔，抬眼看他。

“四年前没有，”他继续说，语速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敲在她心上，“现在也没有。”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只要……像现在这样，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就够了。”

她的心，因为他这番话，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脸颊也微微有些发热。她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的波澜，低声“嗯”了一下。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却似乎比刚才更加粘稠了几分。雨声潺潺，茶香酒香混合着，氤氲出一室暖昧的安宁。

过了一会儿，宋亚轩忽然站起身。池清渺以为他要离开，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却见他并不是走向楼梯，而是走到她这边的软榻旁。

他俯身，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搁在毯子外、握着茶杯的手背。

指尖微凉。

他蹙了下眉，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墙边，拿起空调遥控器，将温度默默调高了两度。然后又走回来，弯下腰，将她因为动作而滑落到脚踝处的羊绒毯仔细地拉上来，严严实实地盖到她的胸口，还顺手将边缘往里掖了掖。

他的动作细致而专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呵护意味。指尖偶尔擦过她颈侧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垂眸看着她。池清渺仰着头，脸上有些发烫，灯光下，那双总是平静或带着倔强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氤氲，像是蒙上了一层江南的烟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静静交汇。窗外的雨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世界只剩下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和心跳。

宋亚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眸色深暗如夜。

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在离她肌肤只有寸许的地方停住，微微蜷缩，最终只是很轻、很克制地，用指背蹭了蹭她散落在额前的一缕发丝，将它拂到耳后。

“别坐太晚，”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几分，“早点上去休息。”

说完，他没等她回应，便直起身，转身走向楼梯。脚步依旧沉稳，但背影却似乎比刚才绷紧了些。

池清渺独自坐在软榻上，许久未动。被他触碰过的额角，被他仔细掖好的毯子边缘，还有他指尖残留的那一点温热触感……所有的细节都在她感官里无限放大。

心跳如擂鼓，一声声，清晰而急促。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从倾盆之势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缠绵。

池清渺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有些凉了的茶杯放到一旁，她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柔软温暖的毯子里，唇角，不受控制地，弯起了一个极淡的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