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客厅位于主楼西侧，与主客厅的恢弘气派不同，这里布置得更为雅致私密，光线透过蕾丝窗帘，显得柔和。

池清渺走进小客厅时，那位自称姓赵的女士正局促地坐在沙发边缘，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廉价的帆布包。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比池清渺记忆中苍老了不少，眼角眉梢刻着生活的风霜，眼神闪烁不定，透着焦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慌张。

确实是赵姐，以前画室里负责打扫和帮忙照看孩子的勤杂工。

“赵姐？”池清渺走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疑惑，“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是画室有什么事吗？”她语气平和，目光却仔细地打量着对方。

赵姐猛地抬起头，看到池清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慌乱。

“清、清渺……哦不，宋太太！”她嘴唇哆嗦着，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门口垂手侍立的林管家和隐约可见的保镖身影，声音压得极低，却又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尖利，“我……我有急事，必须马上告诉你！是关于芳姨的！”

池清渺心下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示意林管家先出去。“赵姐，别着急，慢慢说。芳姨怎么了？”她走到赵姐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态放松，目光却紧紧锁住对方。

赵姐见林管家离开，门也被带上，似乎松了口气，但身体依旧绷得很紧。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很快：“清渺，我知道我不该来打扰你，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可是，可是芳姨出事了！她……她被人带走了！”

“带走？”池清渺蹙眉，“被谁带走？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昨天下午！”赵姐急声道，“几个男的，看着就不像好人，凶神恶煞的，开车到我们以前住的那片老街区，直接把芳姨从屋里拖走了！街坊有人看见了，但没人敢管……我、我也是听隔壁王婶偷偷告诉我的，她说那些人好像还提到了你的名字！”

提到她的名字？池清渺的心跳漏了一拍。是陆执？他动作这么快？直接绑人？这不像是他的风格，更像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赵姐，你看清楚那些人长什么样了吗？或者车牌号？”池清渺追问，语气依旧平稳。

赵姐慌乱地摇头：“没、没看清，王婶说离得远，吓得够呛，就记得是辆黑色的面包车，没牌照……清渺，你说芳姨会不会有危险？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万一……”她说着，眼圈红了起来，不知是真担心芳姨，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的。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事吗？”池清渺问，目光锐利地看着赵姐，“画室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去过？或者，有没有人跟你打听过我的事？”

赵姐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池清渺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帆布包的带子。“没、没有啊……画室挺好的……就是，就是前两天有个自称是社区搞人口普查的男的，来问过几句以前画室老师的情况，我也没多说什么……”她越说声音越小，明显底气不足。

社区普查？这个时间点？池清渺几乎可以肯定，是陆执的人。

“赵姐，”池清渺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真的只是担心芳姨，才来找我的吗？”

赵姐身体一僵，猛地抬头看向池清渺，脸色白了白。“清、清渺，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当然是担心芳姨啊！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还能骗你不成？”她语气急切，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住这里的？”池清渺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宋宅的地址，绝非一个普通的画室勤杂工能轻易打听到的。

赵姐被问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支吾道：“我……我……是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池清渺步步紧逼。

“是……是一个男人，他说他是芳姨的亲戚，说芳姨出事可能跟你有关，让我一定要来找你，只有你能救芳姨……”赵姐语无伦次，额头上冒出了细汗，“他、他还给了我一点钱，说让我跑腿……”

果然。池清渺心中冷笑。芳姨的“亲戚”，和大哥提到的那个男人，恐怕是同一拨人。陆执不仅派人造谣打听，还利用赵姐这种知根知底又容易控制的人，来给她传递消息，施加心理压力，诱使她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赵姐，”池清渺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芳姨的事，我知道了。谢谢你特意来告诉我。不过，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就不用再操心了。”

她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以后如果还有人让你来找我，或者打听我的事，请你直接拒绝。这对你，对我，都好。”

赵姐愣愣地看着她，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既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立刻要采取行动的意思。“可是……芳姨她……”

“请回吧，赵姐。”池清渺不再看她，按响了呼叫铃，林管家很快推门进来。

“送赵女士出去。”池清渺吩咐道，语气平淡。

赵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林管家礼貌却不容拒绝的姿态和池清渺冷淡的目光下，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低着头，攥紧她的帆布包，匆匆跟着林管家离开了。

小客厅里恢复了安静。池清渺站在原地，看着窗外庭院里被风吹动的树叶，眼神冰冷。

陆执这一手，不算高明，但足够恶心。他知道她对芳姨没有多深感情，但不可能听到芳姨出事却完全无动于衷。

利用赵姐这种旧识来传递“危机”，既能试探她的反应，又能在她心里埋下焦虑的种子。如果她慌了，乱了阵脚，或许就会做出错误的判断，主动联系他，落入他下的圈套。

芳姨是否真的被带走，有待核实。但即便是真的，她也不会因此就乱了方寸。宋亚轩说过派人盯着芳姨，如果真出了这么大的事，他那边不会没有消息。

她需要立刻确认。

她快速拨通了置顶的号码，响了两声，那边被接起，传来宋亚轩低沉平稳的声音：“说。”

“赵姐来了，说芳姨昨天下午被人绑走，对方提到了我的名字。”池清渺言简意赅，“是她过去的同事，被人用钱指使来传话。你怎么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指尖轻敲桌面的细微声响传来。

“我的人半小时前汇报，芳姨还在老房子，没有异常外出。所谓的‘绑走’，要么是假消息，要么是有人做戏给她看，再放回去。”

宋亚轩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指使她的人，查到了，是陆执手下外围一个负责跑腿的。手段下作，但有效，至少能让你心烦。”

果然。池清渺心头那点疑虑落地，但寒意更甚。陆执已经毫不掩饰地开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

“赵姐还提到前两天有‘社区普查’的人打听我。”池清渺补充。

“嗯，同一批人。”宋亚轩应道，“陆执在给你的过去‘建档立案’，顺便撒网。赵姐这条线断了，他还会找别的。”

他似乎已经布置好了反击，“赵姐那边，林管家会处理。给她一笔钱，足够她闭紧嘴，离开这座城市。”宋亚轩淡淡道，“这种小角色，没必要浪费精力。”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宋亚轩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些：“……没被吓到吧？”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生硬的关心，让池清渺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早上他替她别头发的动作。

“没有。”她回答，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习惯了。”

这话不知是说习惯了他的保护，还是习惯了这些风浪。或许两者都有。

宋亚轩在那边似乎极轻地哼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习惯就好。”他说，“晚上我回去吃饭。”

说完，不等她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一场暴雨似乎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