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的画面从医院清冷的走廊,陡然切换至一个更加空旷喧嚣的场所——国际机场巨大的出发层。
那天,她不是去送行,也不是去接机。她是去“逃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试图逃离。
芳姨——那个抚养她长大、眼神却日益闪烁、行踪越发诡秘的保姆——在前一天晚上,终于对她摊牌。
不是关于她的身世,而是关于一笔“债务”。
芳姨声音颤抖,眼神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说她欠了“大人物”一笔还不起的钱,对方给了最后期限,如果还不上……“清渺,你得帮帮我,你年轻,长得也好……”
池清渺如坠冰窟。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看着对方眼中那份混合着恐惧、贪婪和某种扭曲“希冀”的光,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过往十八年所谓的“家”,可能只是一个精致的谎言和陷阱。
芳姨或许曾给过她温饱,但她的存在,更像一件被长期养护、以待价而沽的货物。
池清渺不敢想象等待她的是什么。恐惧攫住了她,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清醒和反抗。
她假装顺从,安抚下濒临崩溃的芳姨,答应考虑。
第二天一早,趁芳姨出门筹钱,她拿了那个从小就跟着她的旧画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她没有目的地,只知道必须立刻离开这座城市。
机场,是第一个跃入脑海的选择。
那里有去往四面八方的航班,那里足够大,足够混乱,或许能暂时藏匿她的踪迹。
她买了最早一班飞往南方某个陌生海滨城市的机票,然后攥着那张薄薄的登机牌,像一片无根的浮萍,在机场汹涌的人潮中飘荡。
巨大的电子屏滚动着航班信息,广播里传来温柔却机械的提示音,形形色色的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而过,无人注意角落里这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年轻女孩。
距离登机还有几个小时。她不敢去显眼的咖啡厅或餐厅,最终在一个人流相对稀少、靠近巨大落地窗和盆栽绿植的转角处,蹲了下来。
她把脸埋进臂弯,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温暖和镇定。画夹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坚硬的边角硌着胸口,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去了之后又能如何。十八年的生活根基在瞬间崩塌,前方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就在她思绪纷乱、几乎要被这些情绪吞没时,头顶笼罩下一片阴影,随即,小腿外侧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撞击感。
她惊得抬起头。
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的男人,正微微蹙眉,低头看着她。
他大概也没料到转角处会蹲着一个人,脚步收得有些仓促。
男人很高,身形挺拔,五官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英俊,但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和戾气,仿佛刚从某个极度不悦的场合抽身,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冷淡,审视,不带什么情绪,就像看着一件意外挡路的障碍物。
池清渺还蹲在地上,仰着脸,因为惊惶和刚才沉浸的绝望情绪,眼眶微微发红,里面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与周围光鲜环境格格不入的旧画夹,样子狼狈又脆弱。
男人似乎对她这副模样有些意外,“抱歉。”随后侧身,准备绕过她离开。
就在他迈开步子的瞬间,或许是压抑到了极致后的反弹,或许是潜意识里对“强大”和“逃离”的盲目抓取,又或许是这个男人身上那种漠然却极度稳定的气场,与周遭的混乱和她的恐慌形成了诡异反差……池清渺自己都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线,或者只是绝境中的孤注一掷。
她猛地伸出手,抓住了男人大衣垂落的、质地精良的一角。
布料冰凉顺滑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男人脚步顿住,回头,目光落在她拽着他衣角的手上,又抬起,对上她仰视的眼睛。那眼神里多了几分被打扰的不耐和一丝冰冷的探究。
机场广播的声音,周围嘈杂的人声,似乎都在这一瞬间褪去。池清渺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般。
她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陆执式的温和包容,只有一片冷寂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潭。
奇怪的是,这冰冷的深潭,此刻竟比陆执那完美的暖意,更让她感觉到一种诡异的……真实。
她没有松手,反而更紧地攥住了那一角衣料,仿佛那是最后一根稻草。
嘴唇张合了几次,才发出干涩的、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声音,带着豁出去般的颤抖和孤勇:
“你……收留我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荒谬,可笑,不知所谓。对一个陌生人,提出这样的请求。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是好人还是坏人。
男人的反应,却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都要……平静。
他没有立刻甩开她的手,也没有露出惊讶或嘲讽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仿佛要剖开她仓皇的外表,直抵内里最真实的狼狈和绝望。
那审视持续了漫长的几秒钟,长到池清渺几乎要为自己的荒谬而退缩,手臂也因为紧张和维持姿势而微微发抖。
然后,她看见男人眼底那片冰冷的深潭,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解读的波动。
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这句荒谬的请求,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那只仍拽着他衣角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起来。”他声音低沉,没什么温度,却奇异地止住了她所有的颤抖。
池清渺踉跄了一下站直,画夹紧紧抱在胸前,像盾牌一样。她看着他,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男人松开了她的手腕,目光在她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和那个旧画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朝与登机口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跟着。”
只有两个字,简洁,冰冷,却像一道不容抗拒的命令。
她就这样跟着宋亚轩走了,一跟就是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