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清渺回忆·上(与陆执的相识)

池清渺回房间，坐在沙发上，思绪拉回四年前。

回忆像潮水，带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又略微刺鼻的气味，涌回四年前那个暮色沉沉的傍晚。

生活简单，但画笔和颜料构筑的世界，足以让她暂时忘却现实的平淡和隐约的不安——关于芳姨闪烁的眼神，关于自己模糊不清的来历。

那个深秋的傍晚，天气已经转凉。

芳姨急性阑尾炎住院，她提着一篮苹果去城西那家老牌的公立医院探望。

医院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杂的味道，走廊拥挤嘈杂，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

探望完芳姨，她穿过住院部长长的走廊，准备离开。

暮色透过走廊尽头高高的窗户，将穿梭的人影拉得模糊。就在经过输液区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输液区靠窗的角落，一个男人独自坐在塑料椅上，闭着眼睛，头微微后仰靠着墙壁，似乎睡着了。

他穿着质料极好的浅灰色羊绒衫，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脸色在日光灯下透出病态的苍白。

手背上贴着胶布，输液管里的药液正一滴一滴地汇入他的静脉。

池清渺的目光，落在了他头顶的输液架上。那袋透明的药液，已经快要见底，只剩下底部可怜的一小汪。

周围人来人往，护士忙碌地穿梭，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向最近的一个护士台。

“护士，那边靠窗那位先生的输液好像快完了。”她指了指角落，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环境里足够清晰。

正低头写记录的护士抬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哦”了一声，拿起一瓶新的药水，快步走了过去。

池清渺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原地，看着护士熟练地更换药袋，调整滴速。

就在护士换好药，转身离开时，椅上的男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初时有些空茫，随即聚焦，先是落在手背上新换的药袋，然后，视线平移，落在了几步之外，正静静看着这一切的她身上。

暮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素净的棉布裙和披散的黑发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的脸很小，眼神清澈，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干净，和一点做好事被撞见的、略显局促的坦然。

四目相对。男人——陆执——眼底那层因病痛和疲惫笼罩的疏淡雾霭，似乎被这道目光轻轻拨开了一线。

他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却真实抵达眼底的笑意。

“谢谢。”他开口，声音因缺水而有些沙哑，但语调温和。

池清渺将手里的水递过去：“你要喝水吗？这是新的，没开过。”

陆执垂眸看着眼前的水，伸手接过，“谢谢，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池清渺。”

随后转身融入了走廊来往的人流。

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偶遇，一次举手之劳，她并未放在心上。

然而，生活有时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那次短暂的视线交汇后，“巧合”开始接二连三地发生。

几天后，她在常去的社区图书馆借阅一本冷门的欧洲古典建筑图册时，抬头便看见陆执坐在对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

他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对她微微颔首，笑容温润。

又过了一周，她在画室附近那家口碑很好的老字号面馆排队，轮到她时，老板抱歉地说最后一份招牌浇头卖完了。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如果这位小姐不介意，我那份可以分一半。”她回头，又看见了陆执。

他开始出现在她生活半径的边缘。

公园写生时，他会“恰好”路过，驻足片刻，对画面的构图或色彩提出一两点内行而不卖弄的建议；下雨天没带伞，困在便利店门口，他的车会“刚好”经过，摇下车窗，询问是否需要捎她一程。

他的接近是绅士的，有分寸的。

他自称是自由撰稿人，偶尔也为一些艺术类杂志供稿，所以对绘画和建筑略有涉猎。

他谈吐文雅，见识广博，总能接住她的话题，又能引向更有趣的方向。

他不追问她的私事，只是安静地倾听，偶尔在她提到画室孩子们的趣事或对某幅名画的见解时，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欣赏。

对于当时生活圈子简单、内心其实渴望与人进行更深度精神交流的池清渺来说，陆执的出现，像沉闷房间里开了一扇窗，吹进了新鲜而令人舒适的风。

他像一位志趣相投的友人，一位温和可靠的兄长。

他会记得她随口提过喜欢某位小众音乐家的曲子，下次见面时，“凑巧”带了那张绝版CD；知道她为画室租金发愁，他会“刚好”有朋友需要一幅装饰画，给出了远超市价、却又不会让她觉得被施舍的报酬。

一切都恰到好处，温暖而不灼人。

他甚至隐约提过，如果她愿意，他可以介绍她去更好的艺术机构，或者提供一些进修的机会，语气诚恳，毫无强迫。

池清渺不是没有过一丝疑虑。这世上真有如此完美契合的“巧合”吗？但陆执的举止始终无可挑剔，那份关怀也真切地熨帖了她独自生活时偶尔泛起的孤寂。

她小心地保持着距离，却也渐渐习惯了生活里有这样一个淡然而温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