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储馨从此会偏安一隅，老死深宫里。可她的好日子没过多久，成帝竟暴毙而亡。
成帝死于一场普通的围猎。
郑国皇室喜欢举办冬狩，成帝自诩孔武有力，狩猎时一个人追着一只硕大的棕熊去了。
他最后留给臣子的，是一个充满活力的笑脸。
储馨听到他的死讯时，还在宫里喝滋补参汤。勺子轻轻一晃，便哐当掉地。
尔后，她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
我见她时，她头上戴着一朵白色的纸花。并不是纯白的颜色，而是泛着淡淡黄色的白。她亲自操办葬礼，俯身低头时，簌簌脂粉从脸上剥落。
我怔怔看着，蓦然想起了一句旧诗：“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不知不觉，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已经变成了一个需要依靠虚伪面具，才能在深宫中苟延残喘的可怜人。
未避免朝纲混乱，葬礼方过，储馨便接纳朝臣建议，扶持与成帝同辈的另一位皇子登位。
新帝只是总角孩童，群臣便上书请求她再次临朝。
批完奏折，夜色已深了。
案前一盏油灯，映出她失却鲜活色彩的面容。我在她身边，默默做着笔录。
喝了口凉茶，她忽然蹙眉问我：“哀家是不是没有享福的命？”
近些年她有什么事都喜欢和我唠叨，一点没有把我当做臣子的觉悟。我放下史籍，恭敬道：“太后千岁，自然福寿绵延。”
她的表情立刻皱了皱，叹息地摆摆手：“你又诓哀家。”
我顺着她抬起的袖口向下望，那是一封权臣相圭的奏折。
果然，没有事情，她不会无故牢骚。
如今权臣相圭气焰正盛，大有篡权夺位之意。
在她不经意叹息第一百零一次后，我忍不住走过去，温柔蛊惑道：“太后想除去相圭？”
她微微顿了顿批阅的动作，抬起头定定地看我，“若哀家说是呢？岚卿当如何？”
“还是那句话。如果这是您的心愿，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得到我一如既往的回答，她目光有些怔忡。
良久，她起身至我跟前，曳地的青黑色裙裾慢慢落下，带着她独特的香味。
她轻薄地挑起了我的下巴，目光沉凉如水。那是我从不曾见过的表情，似乎很悲伤，可变现得那么平静。
我以为她要欠身过来了，可她望着我发了会呆，又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如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般。
“哀家说过，从小到大，哀家只有一个愿望。如果哀家控制不住相圭，不幸死在这郑宫的大殿上，岚卿……你会为哀家收尸吗？”
我愕然，抬头怔怔望她。她似乎很想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但不是为她收尸的回答。
可最后，我只是俯身叩拜，低低叹道：“臣会的。”
她眼底的失望藏也藏不住，终是自嘲地笑了笑，回到龙椅上继续批阅奏折。
明晃晃的烛火将她的身影勾勒得格外孤独，我默默地看了会，再没有打扰。
那晚之后，相圭的行径越来越恶劣，终于在这年开春，将新帝从帝位上赶了下去。
新帝下台时，储馨仍端坐在白帘后，无动于衷的样子。我立在满朝文武中，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架走。
即便有人已经瞧不到了，凄厉的呼号声依然回荡在大殿内。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直不变态的储馨才缓缓从帘内走出。虽然极力掩饰，我依旧能感觉到她的恐惧。
我们屏声等着相圭的审判。有那么一刻，我忽然升起一股冲动。如果他要对储馨不利的话，我会奋不顾身地冲上去。
可想象中的暴风骤雨没有来临。相圭只是很恭敬地朝她作揖，笑嘻嘻道：“臣以为，琅琊王忠厚孝勇，有帝王之姿，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储馨甚为意外地张了张嘴，良久，终于压低声音平和道：“爱卿言之有理，哀家没有异议。”
我心底的冲动顿时如潮水般褪去，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给他们让出一条道。
相圭满意地点头，搀扶着她，从我身边缓缓地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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