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暴毙后,储馨扶持熹妃八岁的大儿子登上皇位。成帝年幼,她便大喇喇地坐他旁边,垂帘听政。
一开始,常常有人在背后议论,说她故意害死皇上,意图谋逆。
她默默地任宫女在指甲上涂丹蔻,脸上笑意不减,颇为挑衅地问我:“岚卿,你认为……哀家可是牝鸡司晨之流?”
阳光透过薄薄的雕花窗照在她繁复的头饰和脂粉厚重的面上,我晃了晃神,才反应过来,这个满口“哀家”的姑娘才十八岁过一点,不久前还闹性子在荷花池戏水。
“岚卿?”她见我不回话,又问了一句。
我回神,恭恭敬敬地作揖,“臣并不这么认为。太后日理万机,是郑国最大的福星。”
她忽然笑了,老气横秋地挥手让宫女下去,然后以手支颌,饶有兴致地打量我,“虽然岚卿满嘴谎话,可哀家喜欢。若哀家说,哀家原本还巴不得被废后,好随岚卿双宿双飞,你信不信?”
我默然,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便兴味索然地转过身,“岚卿总是这么克制……哀家都十八岁了,早时称病不与先帝圆房。如今他走了,哀家要守一辈子活寡了……”
我依然沉默,微微抬头,恰好能看见她臂弯上那颗鲜艳欲滴的守宫砂。
她终于叹息一声,吩咐道:“你退下吧,哀家乏了。”
我颌首,“诺。”躬身缓缓地走了出去。
储馨一临朝,便临了七年。
七年间,郑国的经济政治越发平稳。这年,成帝按礼娶了皇后,看储馨的眼神便比小时候尖锐多了。
又一次临朝,储馨终于听到“还政于帝”的呼声。
她懒洋洋地躺在美人靠上,询问我的意见:“岚卿,你觉得哀家是否该现在放手?”
我清清嗓子,很是客气道:“纵观郑国,如今已无人可以与您抗衡。”
“岚卿以为哀家有这样的心思?”她翻书的指尖一顿,静静地看我,唇边划过一丝难以言明的笑意,“岚卿支持哀家吗?”
我莞尔,恭敬地后退一步行礼,“如果这是您的心意,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忽然就笑了,缓缓从美人靠上坐起来,对我做了个颇为暧昧的勾指头的动作。
我顺着她的意思慢慢靠过去,便听她在我耳边呵气如兰,一字一句:“可惜,这不是哀家的心愿。”
她眼底的笑意更明显,“哀家的心愿,从十六岁开始,从不曾变过。”
我微微一怔,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的变化。最后,我还是慢慢后退,张嘴道:“太后,臣有事,先告辞了。”
我夺路而逃,甚至等不及她的恩准。
十一月,我终于听到储馨宣布还政的消息。
许是宫墙过于清冷,她退位后,便广邀四方名厨,立志研究出一些新菜品。
我偶尔陪同,恍惚以为她已经回到了十六岁。
可是看着她越发成熟的妆容和不经意流露出的城府,才不得不相信,她再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