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我再次相遇,已是婚后第二年开春。
那时太子登基为帝,她妻凭夫贵,成为后宫佳丽中最耀眼的一颗明珠。
虽然人前仪态万方,但等到了一个人时,她贪玩的本性又露出来了。
比如,夏天刚刚探出个脑袋,荷花池里的荷花含苞欲放时,她就迫不及待地支开众人,将两只雪白的小脚伸进冰凉的池水里。
她戏水戏得正开心,忽然发现了拿笔记录的我,便恶狠狠地瞪我,“岚卿,难道本宫更衣用膳,你都要不遗余力地记录在册吗?”
我微笑颌首,“是的,皇后娘娘。”
从前我们整日厮混,却并未坦白彼此的身份。我不曾告诉她,我是郑国的史官。
皇上破例让我临朝听政,修编史籍,甚至给我特权,许我记录帝王家的琐碎生活。所以我偶尔开小差,写写她在后宫的日常。
储馨眼睛瞪得更大了,愤愤地抽出脚,也不管它多脏多湿,便这么踩着嵌珍珠的翘头鞋毫无形象地跑回去。
我不拦她,只是微笑地勾完最后一笔,信步朝相反的方向回府。
不久之后,储馨又受了一场窝囊气。因为宫中的熹妃诞下二皇子,一跃成为四大贵妃之首,人前便时常给她甩脸子。
不怪熹妃嚣张,储馨虽掌管后宫,却一直抱恙无所出。皇上表面什么也不说,心里多多少少是埋怨的。
一国之母,不仅没有子嗣,还需要日日用药罐吊着性命,指不定哪天便一命归西。试问有哪个帝王会高兴?
就在宫中众人巴不得她死的时候,皇上却忽然殡天了。
他死在熹妃的寝宫,口吐白沫,瞳孔放大,熹妃跪倒在地,抖得如狂风中的枯竹。
储馨淡漠地看着,蓦地拔下发上的凤头钗,稍稍用力,便刺穿了熹妃的咽喉。
自始至终,她没有眨一下眼睛。
我欲取纸笔记录,她猛然回头,高傲地走到我身边,以神衹俯视人类般的目光望着我,“岚卿,你在做什么?”
我平静地回道:“熹妃惑乱后宫,被皇后正法。先帝耽于美色,暴毙而亡。”
“荒唐!”她大袖一挥,冷笑道:“本宫允许你这么记了吗?传出去,外人如何看待郑朝?如何看待郑官?”
我从容不迫,“臣做的是分内事。”
“你——”她被我气得两眼瞪圆,纤纤玉指伸出袖口像是要拿我是问。
但张牙舞爪摆了个造型后,终是拂袖作罢。
顿了顿,我又听到她冷漠下令:“来人啊,将熹妃宫里的奴才婢子,统统杖毙。”
说完,她款步而出。我收好纸笔,亦步亦趋。
走时,身后适时传来了宫女太监的哀嚎声。有人甚至呼天抢地爬到我脚下,死死拽住我的裤脚,哀求我救救他。
我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叹息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