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能在赌坊酒肆,秦楼楚馆里遇见一位名唤储馨的小公子,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看便不是什么粗犷男儿。
是了,虽然她演得像模像样,但我依然能看出,她是个女孩子。一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女孩子。
我们从没有正式向对方介绍自己,却又厮混在一起。
赌坊里,我们玩双陆,六博,牌九。酒肆里,我们喝酒吃肉,快意人生。
兴致来了,还会相邀到教坊里听曲儿。
偶尔,她为了让自己更像男人,便学我揩姑娘的油。
左手摸一摸春桃姑娘莹润的臂弯,右手捏一捏杨柳姑娘瓷白的脸蛋。
有一晚,她似乎心情不好,喝了很多很多的酒。
醉意涌上泛红的脸颊,她抱着酒坛子,双眼迷离地对我说:“长岚,你和别人不一样。”
我不动声色地抿一口茶,问她:“哪里不一样?”
“你的头发,是金色的。”她颤巍巍地伸出玉葱般的手,指了指我的发,“淡淡的金色,向流泻下来的细沙,从顶,落到腰际。”又逾矩地点我的脸,“长得和普通男子也不一样。”
“你很白,和画里的美人似的。眼角旁还点着我见犹怜的泪痣,看着不太开心的样子。”
我忍不住笑了,“可我的的确确是个男子。”
然后我缓缓凑近她,对上她闪躲的目光,“反倒是你,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偏偏要装成男人。”
她的睫羽微微一颤,似是意外我会发现这一点。
半晌,她才不自然地别过脸,岔开话题道:“我要成亲了,嫁给伯辽那个混蛋。”
伯辽乃当朝太子,普天之下敢公然骂他混蛋的,恐怕就她一个人。
我放下茶杯,好整以暇道:“你不喜欢他?”
“当然,我不认识他。”她不满地撅嘴,“人人都说他很好,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又笑了,“所以,你想让我帮你吗?让你可以不嫁给他,或者……实现别的心愿?”
她闻言,回头很是仔细地审视我的脸,忽然开口:“对,我发现这么久以来,只剩下一个愿望,就是嫁给你。”
滑天下之大稽,我难为情地咳了咳,才好心道:“什么都可以,唯独这个不行。”
她黯然,扔了酒坛子,拍拍手起身,“那就算了。如果不能嫁给你,我宁愿嫁给伯辽那混蛋。”
我语塞,我终于见识到了储馨口中的混蛋许诺给她的婚礼。
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一点也不夸张。
她坐在宝马香车里,绯色纱帘罩住了绝世姿容。软轿行进,四平八稳,周围唢呐声声,礼花奇放,热闹极了。
可是盛装的她得体从容,让我觉得有些陌生。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如今看来,她还是个识大体,端庄稳重的好姑娘。
“储公之女,通音律,擅歌舞,聪明而有器识,可为贤妻。”
这是她夫君给她最中肯的评价。也是我,鲜少见到的她的样子。
或许,我从来不曾了解她,如她的夫君那般了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