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辛夷是在夜里被吵醒的,手机铃声一直响,阮辛夷睁开眼睛,是阮家大哥阮修竹打来的。
阮辛夷来不及多想,接通电话就听见阮修竹那边急切的声音,似乎在跑“小妹,爸住院了,你快来医院,位置我发给你!”
阮辛夷被吓的清醒了,连忙起身换衣服,谭新过来敲门进来,看见阮辛夷急匆匆的问“怎么了?”
阮辛夷声音都在发抖,穿个外套穿了三次“我爸出事了。”
谭新道“我也去。”
阮辛夷一路飙车,谭新第一次见阮辛夷开车这么快。
阮辛夷到了医院一路狂奔,谭新在后面紧紧跟着,到了手术室门口,阮修竹在一边坐着,阮家老二阮明珠抱着阮母。
阮辛夷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寒风,阮明珠看见阮辛夷就没有好脸色,只是估计阮母在场,也就没多说。
阮辛夷走到阮修竹跟前“爸怎么样了?”
阮修竹低着头,拳头紧握“医生说是心脏旁边的血管裂了,高血压导致的。正在手术,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阮辛夷双腿发软,是谭新扶住了她。
阮明珠还是忍不住出声“现在装什么?让你回家过年你不愿意了,现在装孝顺了?我告诉你,阮家的财产一分都不会给你,那套房子也是施舍给你,姥姥把她的股份给你——”
“阮明珠你闭嘴吧!多大的人了,你还闹什么?”
阮修竹大喝一声,阮明珠闭上嘴,搂着阮母安慰。
谭新把搭在手边的羽绒服搭在阮辛夷身上“披着点。”
阮辛夷头疼欲裂,靠在谭新身上,期间阮明珠的眼神一直往这儿看,谭新顾及这是阮辛夷的家人,忍着没发作。
手术动了七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已经早上八点了。
万幸的是手术很成功,只是阮父要先进重症监护室几天观察。
阮辛夷这才喘过气,阮修竹要去缴费,他拿着袋子,经过阮辛夷身边时,他低头递给阮辛夷一包纸巾“擦擦泪,过来跟我缴费。”
阮明珠在后面喊“哥…”
阮修竹不搭理阮明珠,他头也没回,拉着阮辛夷的手腕就走,但是没去缴费,去了一个楼梯间。
阮修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那张纸叠的整整齐齐。
阮修竹把它打开,上面写着两个大大的字“遗愿。”
阮辛夷单手接过来,前几条都是简单的愿望,骨灰安置,子孙托付什么的。
只有最后一条,足足写了四行。
“我这一生,对辛夷不起,亏欠甚多,心中不安,辛夷心有怨怼实属正常,寻其补偿方法,唯有一路,乃钱也,我时常教导明珠修竹,铜臭气不可要,可事到如今,除了钱,也并无他法,我名下股份已委托律师,全权赠与辛夷,包括三套房产,四辆车。望明珠,修竹不要怨为父,你们已得父亲教导,为父已把世上最为珍贵之物赠与你们,你们也已出人头地,为父甚慰,独独辛夷,我小女,我害了她一生,幸而辛夷争气,考上教编,只是工资眼下微薄,切勿嫌弃父亲的一点心意。”
阮辛夷泪水滴在那张遗愿上,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心里面空空的,像是少了什么,阮修竹叹了口气,他点了一根烟,靠在墙边,后来又想起来阮辛夷闻不了烟味,就掐灭了。
“爸…他是很愧疚的,公司当时遇到危机,差点破产,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妈当时算是高龄产妇了,生下你,就遇到了明珠动手术,她不能分心,月子没有出就要照顾明珠,爸坐沙发上,抽了一晚上的烟,第二天瞒着妈亲自把你送到英国。”
“我们都很想你,尤其是明珠,她觉得是她的问题,让你独自一个人,那么小就出国,她性子直,可你回来的时候,她搬出自己的房间,她说那间屋子朝阳,又大,适合你住,等你回来了,却要住校。”
“有一次,明珠说是去旅游,她自己一个人跑到了英国,我一直逼问,她说是去看你了,看着你也是一个小孩子,还牵着另外一个小孩子,她觉得自己应该照顾你,可是没脸上前去认你。”
“我和妈想过要接你回来的,姥姥不同意,姥姥也很生我们的气。”
阮修竹,一个大男人,铁骨铮铮的汉子,在阮辛夷自报性取向的时候差点拿椅子砸阮辛夷。
可现在他在哭,泪水滴在风衣上。
大家都长大了,阮修竹早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孩子都三岁了。
阮修竹背过身,头靠在墙上。
这是他当哥哥最后的倔强。
阮辛夷捏紧那张遗愿,哭的泣不成声。
缓了好一会儿,阮辛夷直住泪水,拿出那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阮修竹“擦擦吧。”
阮修竹收拾好自己,阮辛夷拿着那张遗愿,一下一下的叠好递给阮修竹。
阮修竹说“你多哄哄妈,她身子一直不好。”
阮辛夷点点头,两个人出去,一个缴费,一个去找阮母。
阮父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五天,出来的时候已经能睁开眼睛说一些话了。
阮辛夷每天医院学校两头跑,谭新也跟着来医院照顾阮父。
学校放寒假的时候,阮父在有几天就要出院了。
只是每天照顾阮父,只是那亲情还是止步不前。
怎么亲近呢?
阮辛夷记得第一次一家人吃年夜饭,她自己坐在角落里,那是一大家子人,有姑姑叔叔,还有堂兄弟,阮辛夷的位置在一个没见过面的叔叔旁边。
阮辛夷记得那个叔叔,是阮父的弟弟。
他当然知道阮辛夷是刚从英国回来,他看着阮辛夷望向阮父那边,阮父左边坐着阮修竹,右边是阮明珠。
他兴高采烈的说阮修竹考上的大学多好,说阮明珠脑子也是聪明娃娃,要去和阮修竹上同一所大学。
独独忽略了刚刚从英国回来的小女儿。
宴席一是年夜饭,二是庆祝阮修竹学业有成。
所以宴席全权托付给阮修竹,那也就是说,阮辛夷的位置这么偏,阮修竹知道的,也说不定是他一首安排的。
他和阮辛夷搭话,缓解尴尬“我是你三叔。”
阮辛夷礼貌的笑“三叔好。”
三叔说“你爸…你爸可能还没有接受你……毕竟你走了十五年…别放在心上。”
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那是一沓子里面最厚的一个,他悄悄摸摸的塞给阮辛夷“单独给你准备的,拿着花。”
阮辛夷捏着红包,努力压下酸涩的眼眶“谢谢三叔。”
三叔却叹了口气,看着那边其乐融融的氛围,喝了一口酒,自言自语说“太懂事了也不好啊…”
第二次年夜饭,那是真真正正一家人,桌子没有那么大,阮辛夷说自己喜欢女的,她在英国当然谈过恋爱,她把照片给阮修竹看,阮修竹当场就生气了。
说去英国就学了这个吗?
说姥姥含辛茹苦把你抚养大,你就拿这个报答她?
真可笑啊!
椅子差点砸在阮辛夷背上,是阮明珠拦下来了,只是阮明珠看阮辛夷的颜色,是恶心,审视,加上瞧不起的。
阮辛夷一辈子也忘不了,最恶意的那个眼神,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姐姐给的。
说什么亲情呢?
阮辛夷都知道,阮修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弥补而已,一个素未谋面的妹妹怎么比得上一起长大的妹妹呢?
阮辛夷当然比不上阮明珠。
只是阮修竹现在长大了,他会在晚上的时候想起来,那个亏欠最多的小妹而睡不着吗?
阮辛夷从那次以后没有在回家过年了,阮修竹甚至拉上阮明珠去阮辛夷家堵人,可阮辛夷早就一个人背上行礼走了。
说到底,只是自己良心不安罢了。
阮辛夷不愿意拿险恶的心看别人,只是十五岁那一年,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他们一家四口的场面太过刺眼了而已,刺眼到现在二十八岁的阮辛夷都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