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男儿膝下有黄金（7）【天选篇】

临安分阁中，分阁掌教林殊正在书房暗自大发雷霆。

天之才集天地气运，万中无一，然庸人众多，千千万也。庸人以宗族为基石，以血脉、姻亲为契，盘根错节，成门阀壁垒，盘踞各方，霸占资源，层层盘剥，乃人间真吞金巨兽，非是个人可抗。即便天骄，要得证大道，亦非一朝一夕。在得证大道前，天骄亦是凡人。门阀一成，层层打压，天骄亦难有现天地之日。

林殊早明白，只是没想到：人，竟终于还是愚蠢到了这份上。

钟挽灵何其灵慧绝伦，禀天地之姿，少慧早成，早已名扬天下；反观那钟佳男天资平平，又心术不正，还出了那等糗事。一者绝世灵玉，一者茅坑石头，两者相较，傻子也知道选谁吧？

奈何世家利欲熏心，眼盲心瞎，偏偏要选一个声名狼藉的大笑话。

林殊气笑了，甩手把钟家的名帖摔在地上。

他早说不能将举荐权力放给世家。放给世家，无异于替世家养子，终会沦为世家牟利的工具。可丹城（上清宗本宗所在，常以此代称本宗）的那帮老家伙冥顽不灵，非要捡着蝇头小利，搞这虚伪至极的麒麟汇。说到底，那些老家伙也与这些腐败的世家并无区别。

等等，这不是，亲手给他送人吗？

林殊盯着那地上的名帖，心意微动。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弟子的禀告：“高阶弟子钟挽灵求见林掌教。”

林殊捋髯须臾，唇角一勾，快步上前捡回名帖，恢复平时唯唯诺诺老好人的样子，说了句“让她进来”。

值守弟子将钟挽灵带进来。两人拜见了林殊，值守弟子便退了出去。

林殊宛若无事地将钟挽灵引入座，温言安抚：“佬山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受委屈了。”

钟挽灵暗暗诧异。林殊今日这态度，可不似对一名弟子。当年，她拿着圣上褒奖，来为陆不息讨入学名额时，他都没这么殷勤。

这老东西，果然有问题。钟挽灵心里这般想，面上不露声色，静待下文。

林殊在钟挽灵对面坐下，状似往常，絮絮叨叨：“哎，你这么优秀的，这事儿我也很可惜。但，钟小姐也知道，分阁不能干涉各派内务。”

其实临安分阁也有几个推荐名额，那还是当年他被贬出丹城时换来的。

林氏衰微，本家被架空。上一次仙魔大战后，十宗的中坚力量几乎全员阵亡，就连北辰七星都折损了一半。自那之后，符文术法就彻底没落了，连带着上清宗也一日不如一日。

但，上清宗中，并非都是安于故俗之辈，也是有不少致力于振兴宗门的有志之士的。

林殊就是原本革新派之一。只是，很可惜，当年他孤木难支，最终落了个被贬分阁的下场。但他并没有因此放弃。只是，革新之事，实为两难：若不改革，所有的资源只会在平庸无能的紫虚阁和林氏本家手中白白浪费，有能有志的年轻人也永无出头之日；革新派欠缺能力，又急功近利，舍符法亲刀剑，本末倒置，越改越差，不如不革。

要革新，归根结底，需要彻底颠覆“刀剑为王”的认知。他没有这样的本事，不代表天下都没有。天地造化，终会有应符道的天骄。这就是他自贬分阁的原因。

如今，终于让他等到了。

钟挽灵虽只及笄，却天资非凡，若只论符文术法，就是本宗，能与她论高下的只怕也就寥寥数人。且，她还是百年里少有的能将符法用于实战之人，正是符修该有的样子。若用她，绝对能让革新派的那些傻子憬然有悟。

“咱们分阁确实有几个名额，钟小姐有意，我可以做主给你。只是，这事还得需要钟小姐双亲同意。钟家是大族，可以的话，最好还有钟家家主首肯。”

可要让这么好的人才，冒着被丹城那些老不死打压糟践的风险，从弟子做起，实在爆殓天物。林殊举棋不定。

钟挽灵扬眉不言。这事无解。不过，她也不是为这事来的。以她和钟家现在这处境，走麒麟汇已难以改变局面。倒不如去龙凤斗，一展实力，说不定还能搏出点名声，推动她和钟澄的计划。

“多谢掌教美意，不过晚兰这次前来，并非为了名额之事。”

林殊有些惊讶。钟挽灵喜符文术法，上清宗原本也是符法著称，她必难以割舍。而他们也确实正缺一个符法奇才。钟挽灵现在却那么淡定，好似真的不在意名额之事了？

“那……钟小姐此次来，是打算继续在分阁修行吗？”

这当然只是说说而已。分阁早就无人能教她了。而且，这姑娘也非屈居人下之辈。

钟挽灵单刀直入：“倒也不是。不过，晚兰此次前来，确实有事相求。”

“哦？”林殊眯眼，有些拿不准钟挽灵的意思。

虽然钟挽灵是他早就看中的人，甚至已成功牵线引荐给了少数他看好的丹城长老冷悦，可他在分阁一直装得碌碌无为，从未在人前展露真心。

“呃，劣只是个分阁掌教，修为也只是金丹中期，就连手下的执教都看不上我，又能帮上小姐什么呢？”

钟挽灵却只微微一笑：“晚兰知道，晚兰在分阁三年，多蒙掌教照顾。”

林殊一愣，一时不知钟挽灵这是恭维之言，还是识破了他的伪装。

钟挽灵的笑容带了些微狡黠。“林掌教为晚兰掌灯两年有余，对晚兰修习关怀备至，哪怕在族中也少有像前辈这般，对晚兰无微不至之人。如今晚兰确实陷入困境，故而斗胆，前来请前辈出手相助。”

林殊眼神一变再变，从不解到惊讶，再到欣赏，最后化作了坦诚地笑叹：“倒是我见外了。晚兰尽管讲。”

为她留灯的，果然是他。

钟挽灵心中动了动，不再隐瞒，将钟家处境和魔果禁药和盘托出。“上清宗乃晚兰心之所向。只是，以如今情况，此时并非晚兰拜入上清宗之机。若魔果禁药，或齐王谋反事发，钟家在劫难逃，晚兰实在做不到坐视家族蒙难。”

林殊摇摇头。“此事牵连重大。若事发，不止钟家，上清宗也会被波及。如此，你更不能不入上清宗。若你不入，钟佳男在丹城便无人钳制，恐成漏洞。”

钟挽灵微微颔首，目有隐忧：“不瞒前辈，晚兰已拿到龙凤斗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