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狡黠之物（6）【魔域篇】

“干嘛？”

“你感觉怎样？”

这些日子，莱希特带来的食物不管口感如何，大多都是些精气灵元充沛的东西。莱希特问这个问题倒也不奇怪。

钟挽灵吃的时候，一门心思在压制这颗果实出处带来的恶心感，没有注意灵元。她稍稍运气，回忆了下，渐渐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她吃的时候确实有感受到这颗果实中蕴含了丰厚的精气，可这些精气并没有像其他食物那样流向四肢百骸，与她自身融为一体，而是像一张网一般粘附在她的灵脉之中，但是很细微，似乎不会影响吸收精气灵元或者动用灵气，只是感觉十分怪异。

莱希特见她神色有异，却不着急，喝着红茶，慢悠悠地说道：“这个蛇果，除了能让人听懂幽冥之音，因此有智慧之果之名，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你知道吗？”

钟挽灵眯了眯眼，戒备地等待下文。

“它的另一个名字就叫做‘堕落之果’。”莱希特笑盈盈地说道：“这个名字来自仙界，原因有二：一是因为它是从堕落神族后裔的尸体上生出的果实；”莱希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眼睛一眯，像只狡黠的狐狸，“二是因为，这种果实食用后，会在身体中沉降一层魔气，虽然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也不会令人浸染魔气使人堕落，但是当他们尝试突破境界的时候，就会发现这层魔气就像一层强大的结界，将他们隔离在下一个境界之前。”

钟挽灵大骇，无法突破下一层境界，便相当于修炼之路断绝，对修仙者来说，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她立马想吐出来，可她是灵魂体，就算想吐也无从吐起。

“你！”

一股酸苦的凉意慢慢自钟挽灵的胸口扩散，缓缓浸透四肢。“你为何要这样做！？”

“不必这么紧张，我的小灵。”莱希特安抚道，“说是束缚，不是永久的，你终有一天会突破它的。”

说得好听。她是人又不是魔物，不突破金丹，哪来这么长的寿命等待这个不知何时才来的“终有一天”。钟挽灵在心中怒骂连连。无法突破上层境界是炼气者的大忌，不管是修仙还是修魔。她实在不明白，一直帮助她、保护她的莱希特，为什么要扼杀她的修炼之路。

钟挽灵终是忍无可忍，一个健步扑了上去，恶狠狠地拽着莱希特的衣领。

莱希特却顺势握住钟挽灵的手，强势却不粗暴地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温言说：“我说过，我绝不会伤害你。你该更相信我一些，魔和那些伪善的仙不同，魔是最讲承诺和契约的。”

“但是，你又不是……”

是什么种族又如何，她在他面前，不过蝼蚁，须臾便能灰飞烟灭。

可是，怎么能这样呢？

她原本以为，即便只是玩物，她在他心里还是有些特别、看在这份特殊上，他好歹不会对她赶尽杀绝。即便无法回到人界，活着，在他身边，做颗对他有用的棋子，她也可再筹谋，也并非无路可走。

往日，满口满眼对她殊惜；如今，却因独占私欲，夺了她修炼之路。上位者，怎生如此冷酷！从今往后，她便只能做一个他一时兴起的赏玩之物，朝夕便会被厌弃，真正朝生暮死的蜉蝣。

钟挽灵又恨又悲，奋力想要挣脱莱希特的束缚，却是无能为力。

莱希特一把拥过钟挽灵，一手按着她的头，让她靠在他的颈窝里，一手轻抚她的后背。温和的檀香气息顷刻温柔地包裹她全身，平稳她的内息，让她不至于激动间，伤害了自己。

止不住的愤恨，令钟挽灵发了狂，再也不管不顾地咬上了眼前唯一的白肉。血腥味淌入她的口中，带着报复的甘甜，和绝望的回苦。

她完了。

倒不如，就此，被他一怒之下杀了。

可他却没有。

莱希特就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紧紧地拥着他怀里的小可怜，一手温柔不变地安抚着她因愤怒而僵硬颤抖的背，温和地柔声低语：“放心吧，这层束缚对你有益无害。”

他的语气不复往日凉薄、轻佻，只有温和关切。

可，悲愤交加的人，又哪里听得进柔言。

但本该高傲的魔尊，却没有恼，只是将她按在怀里，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说着：“你知道的，金丹一旦结成，气海的规模会定型。你很有天赋，却太年轻。升的太快，对你来说并不是好事。”

“稍稍放缓一些脚步，多沉积一点经验，你会在最好的年纪，以最好的状态，迎来金丹。到那时，你的气海和灵力，将是同境界的仙修无法匹敌的。”

“我知道你害怕，但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害你的。这是我精挑细选过，最利你的。你可以怕我，防我，但不要伤着自己。没事的，我在，你就没事。”

钟挽灵稍稍冷静了一些，红着眼眶，靠着莱希特宽厚的胸膛，怔怔地望着白皙如玉的玉颈上的血痕，如雪消般愈合。

他太强了，她拼尽全力的一咬，对他，还不如蚊叮。他怎么可能，明白她的感受。

钟挽灵终是松开了手，任由莱希特环抱着她，安抚着她，心中却是一片悲凉。

姨娘说，女人总归是要嫁人的，女人的命，要看嫁得好不好。族中姐妹时常看的话本似乎也这么说——生的好不如嫁得好，自己有没有本事不重要，关键是自己将来的男人有没有本事，宠不宠爱自己。

她从未想过，毕竟她才十岁，这些事离她太远了。

可她现在已无路可走。只能做一个玩物。

如果世间之道真是如此，莱希特作为她的依托，简直堪称完美。高绝的修为，崇高的地位，绝世的容颜，有趣又温柔的性格，还无比宠爱她。这样的人，这么用心地为她筹谋，她有什么好不满？

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不受控制地，安静地，绝望地。

自己的命运没办法自己掌控，即便被再怎样疼爱着，苟活于别人掌心的人生，能称得上幸福吗？

不知道。

但，泪水怎么也停不下来。

莱希特环抱着钟挽灵，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还不能放开她。

会看见她的眼泪。

她骨子里的高傲倔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连这都被看到的话，她真的会恼羞成怒恨死他。

少女的后背，因强烈的情绪轻轻颤抖，像一只小小的受伤的猫，绝不把伤口袒露人前。她现在想必非常屈辱吧。她向来最讨厌受制于人了。别说感激他了，一定恨不得捅他两刀吧。

但是，没关系，她最终一定会接受的。

这样就好。

他得到蛇果时，就已经决定了。他诱她吃下蛇果，她必然生气。但蛇果于她必不可缺。

只是，她若气极恨他……

算了，这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