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还好,一提这事邹水儿就来气:“什么外甥女?嫁出去的女人泼出去的水,就不是钟家的人了。淑娟姐真是好意思,自己都不是钟家的人了,居然让自己生的赔钱货回来。我看那老妖婆是年纪大了老糊涂,这么丢人的事,居然要当着寿宴这么大的场合公布。呵,这不是让外人都知道你们钟家后继无人?”
淼氏被怒极的邹水儿压了一头,气势瞬间弱了,诺诺地回说:“老太君也没说让晚兰坐嫡孙的位置,只是让她改姓回籍。晚兰是有名的神童,老太君把人认回来,是给咱们钟家长脸。况且,老太君本就宠爱淑娟,淑娟也是他们那辈中最优秀的,老太君想厚待淑娟的女儿也是自然。”
“你这蠢婆娘,你以为这是好事呢?是,淑娟是你的长女,但如俊才是你的儿子,佳男更是你的长子嫡孙!你以为这是你外孙女成了名,回来了?呵,她越出名,老太君就越是偏袒她,等到外人都只知道你们钟家有个‘钟挽灵’,还有你们‘长子嫡孙’什么事?”
邹水儿越想越生气:“晚兰、晚兰,一个个都念着个野丫头。她再有才名,也是个下面没把的!将来总归是要嫁人的。赔钱货罢了!难道还能给你们延续香火?哼。嫁出去的女人生了赔钱货,你们各个当成宝。那给你们生下长子嫡孙的我,怎么也没见你们把我当菩萨供起来?”
淼氏哑口无言。邹水儿虽然尖酸无礼,可这话确实说到了她心上。她大女儿优秀又孝顺,可终归是嫁出去的人。老太君强行带回晚兰让她认回钟姓,确实好说不好听。而且,万一老太君真有心让晚兰坐嫡孙之位……那她可怜的儿和孙又该怎么办呢?
邹水儿才不管她婆母怎么想,反正这老婆子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她抚了抚因为欢愉已经快散了的发髻,扭身进屋,上了楼去。
钟挽灵坐在藏书阁边缘的窗缘上,手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书,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到佬山已半月有余,今日才算她正式“回家”。从今往后,她便再也不姓章了。
此时的钟挽灵才九岁,不明白更名改姓究竟意味着什么。但钟挽灵很聪明,她清楚别人如何看她,如何看她更名改姓这件事。他们诋毁她的父母,臆测她与双亲不和。可钟挽灵知道,那些都不属实。至少,她并不讨厌她的双亲。
她母亲钟淑娟,满誉燕云的医仙,为人热情豪迈,炮仗脾气、菩萨心肠,有仇当场报,即便仇人有难,也不会见死不救。这样的人,很难让人讨厌。
她的父亲要复杂许多。章石音平日是个懦弱之人,胆小怕事,又斤斤计较,所有穷酸书生有的臭毛病,他都有。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以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之身,远赴万里之外的怀宁边境,担下了那个战火连天之地的一州之牧。古板、顽固、怯懦、迂腐,但他义无反顾奔赴边疆,坚守战场十几年,扛过成百上千战火,不曾退缩。不管别人怎么评价,钟挽灵是以章石音这位父亲为荣的。
钟挽灵不想评说更名改姓这件事。这本就不是她的决定,她的想法于这件事也不重要。
这听起来有些可笑。一个人的名字,她自己做不了主。可仔细想想,天下大半人还不是都跟她一样,名自他人,无关自己。
钟挽灵能猜到父母的用心。他们大半希望她能得到最好的栽培。这正合她意,没什么好怨言的。
忽然,木楼钟有细微木板挤压的吱呀声。有人正上楼。
“谁?”钟挽灵轻轻地对着藏经阁的楼梯处问。
不一会,楼梯上走上来了一位兰衫美妇人。
“不愧是小周天的修士,很敏锐呢。”那妇人笑吟吟地夸道。这妇人与钟挽灵的母亲长得十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钟挽灵起身行了一礼。“淑华姨娘。”
这美妇人就是钟挽灵母亲的亲妹妹钟淑华,如今已是京城张家少当家张旭之妻。与钟淑娟同样,钟淑华生得很美,只是眉目间少了些驰骋江湖的刚强和明艳,多了几分养在深闺的柔顺、乖巧。两人的性格打扮也截然不同。钟淑娟直爽干练, 鲜少着罗裙,也不配珠宝发饰,通常都是一袭长裤麻衣,一头长发多是草草地在头上扎成一束,或是太热了,便拿根筷子随意地挽在脑后。钟挽灵觉得,如果可以,她的母亲会选择削了她那一头如瀑的长发。可钟淑华却截然不同,她温柔而精致。此时,这美妇高束发髻挽花钗,柳眉低垂眉眼温柔,一袭青兰长袄马面裙,看似朴素,细看却是用青银两色一明一暗绣的缠枝兰花,端庄而低调,又不失其高贵典雅。
钟淑华在钟挽灵身边坐下,微笑问:“晚兰,你怎么一个人窝在这呢?怎么不跟佳男他们一道去玩?今天是老太君生辰,街上很是热闹,可多新奇玩意了。”
李老太君的寿辰怠慢不得。但,钟挽灵只是个孩子,又是本家的小姐,而钟淑华是尚书夫人,是贵客,自是不会让她们做什么的。
钟挽灵看了一下窗外,不远处正有一群小孩儿高声叫嚷着跑近,又欢呼着跑远。她嫌弃地皱了皱眉,轻轻说了一句:“无聊。”她原就喜静,更无意将时间浪费在吃喝玩乐上。
钟淑华一愣,只当她这小外甥女初来乍到有些腼腆,心中心疼又无奈,便想拉起她下楼。“走,姨娘带你去玩。”
“不去。”钟挽灵不悦拒绝。她很不喜热闹嘈杂之地。
钟淑华没料到她这小外甥女看似乖巧,性子却犟。转念一想,她好像想明白了,安慰问:“晚兰,你莫不是在生老太君的气?”
钟挽灵闻言一愣,反倒不解了。
钟淑华却道自己猜对了,调笑说:“嗨哟,真是了不得,老太君的气你也敢生呀?哎,老太君可喜欢你了,这般做,定是为你好。小小姐,你就消消气吧,何苦难为自己呢。”
钟挽灵讶异地看向钟淑华,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