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又被李莲花扔下了,这次是在第三天早上自己找上来的。随心当时正蹲在溪边洗纱布,远远看见一个身影从官道那头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李莲花!你等等我!”那声音中气十足,不像一个前几天还躺着起不来的人。李莲花正坐在车辕上啃一块干饼,听见声音连头都没抬,像早就知道他追得上。“你又骗我?!”方多病停在车前弯腰喘了几口气,气的跳脚,“你又骗我,还把我扔下。”李莲花把那块干饼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甩掉了。你不也又追上来了。”“那是我跑得快。”他爬上车厢在随心旁边坐下,还顺手把她放在车厢角那只药箱挪了挪,“你这药箱该换新了。”随心没有理他。
接下来几天李莲花没再提甩掉他的事,但他赶车的路线开始变得没有规律,有时候在岔路口选了看起来更远的那条,有时候在驿馆门口停了,又忽然改了主意。随心是在第四天早上才意识到他在故意绕路,马车在路口犹豫了两次。她掀开车帘朝前座问了一句:“你认错路了还是故意的?”李莲花头也没回:“马想走这边。”方多病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路标,“走这边去的是断头崖。”“到了再说。”
那天傍晚他们确实到了断头崖。路的尽头是一道山崖,风从谷底往上涌,方多病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退回来,看了他一眼:“李莲花,你差点把我带到悬崖底下。”“现在知道了。明早再绕回去。”
第二天早上随心醒来的时候,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方多病的包袱不在,李莲花在溪边洗脸。她掀开车帘问了一句:“方多病呢?”“走了。天没亮自己走的。他说他不跟着我们绕路了,他要去办自己的事。”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随心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眼,他真是一本正经的说胡话,不过方多病跟个牛皮糖一样,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丢下他就丢下吧!随心放下车帘坐回车厢里,靠着壁板想了一件事,李莲花好像很擅长让人自己走掉,从不开口赶人,只是把路带得让人不想再跟下去。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也不知道他会用哪条路把她带出他的视线,但她觉得在那之前还可以再坐几程。
几天后,他们在一座镇外的茶棚歇脚。随心去倒水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李相夷?”那人站在茶棚外头,穿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袍,像是赶了很远的路,目光在李莲花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李莲花端着茶碗,“你认错人了。”那人看了他片刻,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随心把茶碗放在桌上,“刚才那个人你认识?”“不认识。”随心没有再问。在她后面坐回前座的时候,马打了一声响鼻,踏了踏蹄子,像在催促这趟路继续往前。那根旧草绳还在风里晃着,他赶车的样子和路上顺手煮茶的样子,是同一副手腕,只是握着的东西不同。随心靠着车壁,她想着方多病这几次被甩掉的经历,觉得他大概还会再追上来。而李莲花大概还会再用不同的路口把他领向某个错误的方向,像在用一种算不上善意的方式替他留出继续赶路的余地。随心靠着车壁坐着,风吹动车帘的布边,她没有去掀开看前面,只是低头把一根松了的袖口线头用指腹轻轻按平,像在整理一件暂时还不需要脱下来的东西。1
方多病又要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