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3）

破马车上的病人姓方，叫方多病。这是他第三天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之后才告诉随心的，李莲花不在旁边，去溪边洗马了。方多病喝了两口粥放下碗，“你们这车要去哪？”随心在翻药箱，“不知道。走哪算哪。”“你不知道去哪就上了车？”“当时有人躺在车上。”方多病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俩一个敢捡一个敢治。”他顿了顿，“不过谢谢你们！我这身体是胎里带的，这么些年第一次觉得松快些。我是出来找人的，找我师傅，你们既然没有目标不妨一道走。”

随心翻药箱的手停了一下，“那他叫什么？”“叫李相夷。”方多病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他答应等我病好就收我做徒弟的，他是天下第一，我相信他一定没死。”他把粥碗放下来，神情笃定，“李相夷是剑神，他一定没死。”

随心看着方多病亮晶晶的眼睛，从他的眼里能看到李相夷的意气风发。她只是在想，李莲花赶车的时候握缰绳的手松松的，手腕细伶伶的，就连人都是单薄消瘦的。她实在不能想象那个骄傲如小孔雀般的李相夷是怎么变成如今的李莲花，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一个人完全改变到看不出过去的痕迹，这是遭受了多大的折磨，磨平了棱角、心气、与根骨，她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

傍晚他们在河边扎营。李莲花坐在火堆边把一根木柴架好，方多病靠在树干上睡着了。随心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火光在她脸侧跳动了一下，“你只让我治方多病，你不需要我看看吗？”“老毛病了！治不好！”“李莲花伸手拨了一下火堆，眉眼都没抬，他是在路边捡到的方多病，他只是想到从前，想到了四顾门，想到了师父和师兄。1

随心在他身边坐下，“我的医术很好的，或许你的病我能治好呢！方多病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问我们这车要去哪。”李莲花没有接话，像在等她把那个问题的答案放平。“我说不知道。走哪算哪。”她低头看着火堆，“他觉得这个答案不太行，我听得出来。但我觉得还行。”李莲花拨火堆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了，“你打算跟我走多久？”随心没有立即回答。她看着火堆里那根被烧到一半的木柴，“跟你走到把你的病治好，我是个大夫，且是个对疑难杂症感兴趣的大夫。”

李莲花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也是大夫，而且我们同路到底不方便，你看我这车又破又旧，我一个大男人住就住了，你一个女子……”随心哼笑一声，“你这个蒙古大夫，全靠功法，我可是货真价实的，我给你治病不收你诊费，我还给你修马车，等你病好了，这马车能不能给我？”

李莲花灌了口酒，等他病好，他的病好不了，他没有接话。火堆里的木柴烧断了一截，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碎屑落进灰烬里，慢慢暗下去。随心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往车厢方向走了几步。“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我会治好你的，你的莲花楼就送我当诊费了。”李莲花坐在火堆边，没有回头，过了片刻，“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