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1）

随心蹲在路边给一个乞丐处理伤口的时候，一辆破旧的马车从她旁边过去了。那车确实旧，木头轮子吱呀吱呀响，拉车的马耷拉着耳朵，赶车的人没什么精神地握着缰绳。随心当时正专注地扎针，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后来那辆马车又回来了。随心按着伤口等它完全止住血才松开手，站起来的时候那辆车已经停在她面前。赶车的人是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袍，正低头看手里那根被马吃了一半的草绳。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大夫？”他的声音不高，带一点沙哑。“路过。”随心说。“那正好。车上有人病了。”他偏过头，朝车厢方向抬了抬下巴，“能看一眼吗？”随心没有多问，把药箱重新系好，走到车厢旁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个男人，身形瘦长，闭着眼睛，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她伸手摸了一下脉象——不是急症，更像是旧伤反复引起的积劳。她把帘子放下来。“能治。但不快。”“多久能好？”“看情况。”赶车人没有催问“多久”的答案，偏过头来问她，“那你上车吗？”随心看了一眼他那辆破旧的马车，又看了他一眼。“你车上还有地方放药箱？”“有。”

她爬上车厢，在病人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赶车人没有多问，轻轻抖了一下缰绳，马慢悠悠地迈开了步子。车厢里很安静，偶尔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传进来，被风隔得有些模糊。她靠着车厢壁坐着，目光落在病人身上，偶尔抬头看一眼前方赶车人的后背。他的袖子卷在手腕上方，露出一截瘦长的手臂，上面有一道不太新的伤痕，颜色已经变浅了。他没有回头。“你叫什么？”“沈随心。”她说，“你呢？”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想一个合适的回答。“李莲花。”他说。

风从车帘缝隙里穿进来，把马车的布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随心靠在车厢壁上，感觉到车轮正在把一段路慢慢吞进身后。她不知道这段路有多长，但她知道她还可以坐一会儿。

那天傍晚他们在一处溪边歇脚。随心生了一小堆火，把药箱打开，拿出几味药材放在干净的布上。李莲花蹲在火堆另一边，把病人从车厢里扶出来靠在树干上，自己也在火堆边坐下。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楚了一些——眉眼比她第一眼看时更淡，像是被风吹过很多年。

“他什么时候能醒？”他问。“明天早上。今晚先让药效走一遍。”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自己身上的旧伤，比他的严重。”李莲花没有说话。火堆里有一根干枝烧断了，发出一声轻响。他伸手拨了拨火堆，像在给那句话让出一条路来。“慢慢治也来得及。”他说。

火堆那边安静了一会儿。随心低头看着手里那截刚折的草茎，没有再问他什么。风吹过溪面，把那句“慢慢治也来得及”带向了别处。他在火堆旁边坐了很久，像在等一个还没说出口的回答落下来。他把那根草茎放回火堆边沿，风很快把它吹灭了。火光在夜色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句话确实已经被放进了水里，不是没有声音，只是沉得需要更久才能被人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