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锋决战的前三天,宫远徵把随心叫进了药房。她推门的时候,他正蹲在墙角整理药材,像在数还剩下多少可用。她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哥那边,安排好了?”宫远徵把一捆干艾草扎紧,才开口回答:“安排好了。宫尚角半个月前就知道云为衫的来历。”他放下手里的药草,“他早就猜到上官浅有问题。”
“那他还演了那场审讯?”随心问。“不演,无锋不会信。上官浅在角宫住了那么久,她看到的每一件事都是他故意让她看到的。”她忽然意识到,这场局从更早之前就已经铺好了。云为衫“暴露”伤痕那天,雾姬夫人站在议事厅里,一字一句把云为衫的底细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她当时站在廊下看着宫尚角,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下结论,先是沉默了片刻,像在掂量那几句话的真伪。
“他让上官浅查到他内力全失的时间。”宫远徵说,“她查到的每一份卷宗、每一个时间点,都是他放出去的饵。”随心靠在椅背上,倒了一杯水,没有立刻喝。“你哥跟你,是什么时候合谋的?”宫远徵没有立刻回答。“执刃死的那天晚上。”他说,“他在祠堂后面找到我。他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不是无锋。’”风从窗缝里穿进来,把桌上的药材吹动了一下。随心把水杯放下。“所以你们从那晚就开始布局了。宫子羽的执刃之位,也是你们安排好的?”“他自己想接的。我和哥哥都没拦。”
决战那天,随心没有上阵。她在徵宫掠阵,她能看见旧尘山谷四面升起的烟尘。悲旭从北面攻入花宫,万俟哀从东面切入雪宫,寒衣客沿南面密道潜入角宫,司徒红从前山混入新娘队伍。四线同时开战。她握紧了匕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烟尘的方向。第一阵喊杀声从北面传过来,又渐渐弱下去。她数着时间,像在等一道确认的烽火。
花宫炸响是在午后。半座山体微微震动了一下,烟尘冲天而起,然后又安静了。花长老没出来,花公子也没出来。过了一会儿,她从烟尘退去的方向判断局势已经收束。雪宫那边也安静了,没有更多的动静传出来。
南面角宫的方向燃起一缕很薄的烟,很快就被风吹散了。那不是战败的烟尘,是通知。说明角宫那边也结束了。她站在高处,远远看见宫尚角走出角宫侧门,衣裳完整,步伐如常,像刚才结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巡查。寒衣客没有出来。从前山传来的响动最晚收尾,持续了很久。她看见宫子羽踉跄着从前山廊道后退了几步,云为衫扶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人站在廊柱旁停了一会儿。寒鸦肆没走出来。风从山道上吹过来,把旧尘山谷里的尘土慢慢吹散。
天色暗下来之后,宫远徵正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那柄旧刀横在膝上,刀刃还没有完全擦干净。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你站了多久?”“从开始到结束。”在他面前蹲下来,从袖口里抽出干净布条,把刀刃上残留的一点暗迹慢慢擦净。“角宫那边寒衣客呢?”“死了。我跟我哥一起动的手。”他坐在石阶上,像在让那些已经落定的事慢慢沉进该去的位置,“花了十年。今晚算清了。”随心把刀擦净,放回他膝上。“那花宫那边呢?”“悲旭死了。花公子把无量流火图纸抢回来了。”他顿了一下,声音比之前轻了半度,“他自己没出来。花长老也没出来。”
随心在石阶上坐下来,并排坐着。夜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涂成一截模糊的暗色。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了一句:“那幕后的人呢?”“抓到了。在后山祠堂下面,他一直在那里。”宫远徵站起来,弯腰把刀拾起,没有立刻收进鞘里。“宫唤羽。他没死。假死,藏在后山,等着宫门和无锋两败俱伤之后出来收场。”她想起前山廊道里宫子羽踉跄退出的身影,他确实不是一个人在撑。这一局最重的那步棋,从一开始就被放在了他肩上。
随心没有继续问。她站起来,把匕首收好。“明天我去前厅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说完转身走了几步。风从回廊穿过,把她肩侧的发丝吹到脸前。她没有回头,但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他在石阶上多坐了一会儿。风从廊下穿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向远离他的方向,又落回原处。窗台上那盆出云重莲的花瓣边缘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流动的银白色光泽。它没有受影响。旧尘山谷的烟尘已经散尽了,剩下的只有数不清的灰烬和几道还没被收回的刀光。她站在廊下,想着一件事:这场局里的人,每一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收线,而她站在线外看了全程。那些她没来得及问的,大概以后也不会再开口了,因为答案已经随着最后一道烟尘落进土里了。风从旧尘山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木烧过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