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完）

黎簇把随心送到古潼京边缘的最后一处地标——一座坍塌了一半的信号塔。塔身倾斜，铁架被风沙打磨得发亮。他把摩托停在塔下，没有熄火，引擎在空旷的沙地上发出低沉的震动声。

“沿着这条线一直走，能到出口。”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着前方那片被沙覆盖的遗迹，“我不会走回头路，我跟你不同路。”随心看着他，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他在沙地里的剪影比她刚遇见时变得更利落了一些。她想起那本硬皮笔记本扉页上的话，“我走完了”这三个字，她已经开始理解一个人走了多长的路才会写下它。

“你找到你要找的路了吗？”她问。黎簇没有立刻回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要继续走。”他顿了一下，“你也是。”

随心站在沙地上，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她的衣摆吹向远处。她看着黎簇，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跟她走同一条路。他们只是在某一段路上刚好同路，而到了某个点，路就会分岔。她已经在沙地里找到了笔记和路线，已经知道了出口的方向——不是某个具体地点，而是一条需要她独自走完的路。她不需要他陪她走完最后一段。她只需要他在路口目送她一次，然后各自转弯。

“那我走了。”随心说完，把背包带子拢紧了一些，转身朝信号塔指向的方向迈开了步子。她走出十几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引擎重新发动的闷响，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身后的声音没有跟上来，那道声音停在了塔下，渐渐落在沙地远方。她没有回头，因为一旦回头，就会看见他正从原地离开，像两条在风沙中被吹开的旧线，不再并行，也不再等待。她的脚没有停，脚下的沙地承接着每一步的重量，每踩实一步就离出口更近一些。

傍晚时分，随心爬上一道较高的沙丘，看见了远处沙谷中那道通往铁皮箱和笔记本的方向所在。她在沙丘顶上站了很久，日色正沉入沙线下端。她没有急着迈步下山，只是站在原地，把背包侧袋里那截布条抽出来，最后看了一眼它的颜色和磨损的边缘。然后她把它折好放回口袋，像是合上一本读完了的书。她沿着沙丘的坡面往下走去，前方还有一小段路。

而黎簇应该已经沿着另一道沙脊线走远了。那道远离的方向跟她的方向不同，但都伸向沙漠的另一端。风把两个人的足迹都抹平了，她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