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令（9）

孟瑶在兰陵金氏站住脚的消息，是聂怀桑带来的。他端着茶碗坐在蓝漫院子里的石阶上，说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像怕被风听去了。

聂家在兰陵的探子，说金氏近来收了一个新来的客卿，姓孟，替金光善处理了几件文书，办得利落干净，金氏那边的人对他印象不差。但他目前仍住在城外那间屋子里，偶尔进城办事，穿的是金氏统一配发的客卿衣袍，衣领上多了几道浅金色的绣线。蓝漫听完聂怀桑的话，没有问后来如何，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聂怀桑看了看她，没有追问，起身拍了拍袍角，往院外走了两步又回头，欲言又止地抿了一下嘴唇，还是开口了：“兰陵那边传话说他请人带了一句话——‘院里的老槐叶落完了，景致尚可，不知友人可愿同观’。”他说完就走了，像是专程带这一句话来的，说完了任务就完成了。

蓝漫送走聂怀桑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台边。那把钥匙和那包茶叶还在，茶叶被风吹得微微移动了一点，压在上面的小石子也歪了。她伸手把它们重新摆正，想了一会儿。

第二天清晨，她跟蓝启仁告了假，说想去兰陵访一位旧友。蓝启仁没有多问，只叮嘱了一句早去早回，蓝漫点头应下，出了云深不知处的山门。她没有带承影，把剑留在了空间里，带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放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包茶叶和那把钥匙。路上走了三天，第三天黄昏的时候她到了兰陵城外，沿着灰扑扑的石板路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院子确实不大，院门关着。她没有敲门，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推了一下——门没锁。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枯叶。屋子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坐着的人影，正低头在灯下写着什么。蓝漫站在院子里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过了片刻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孟瑶站在门内，手里还握着一支笔，指尖上沾着一点墨。他看见她，笔在手里停了一下，没有问“你怎么来了”，只是侧开半个身位：“进来坐。茶已经沏好了。”

蓝漫跨过门槛，灯下果然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她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壶茶。“你知道我要来？”“不知道。但茶是备好的，有人来就有人喝。”

蓝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苦不涩，刚好温的。她低头看着茶水，自己也不确定为什么会来，只是顺着路走到这里，门推开了，茶刚好能喝。她抬眼看了看他，他的袖口是干净的，灯下那道极浅的针脚还在，位置没变，线收得更利落了，像是在人看不见的地方重新补过。

“你在金氏，还习惯吗？”“习惯。”他给她续了半杯茶，“做的还是文书差事，跟聂家差不多，就是换了个地方整理旧档。不过金氏的旧档比聂家多一些，翻起来能多看几页旧年的杂记，也不错。”蓝漫注意到他说的不是“还好”，而是“不错”。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蓝漫把带来的那包茶叶放在桌上推过去，茶叶包上还贴着封条，是蓝家惯用的那种。“上回给你带的那种。你上次说在兰陵喝不到，顺路带了一包过来。”孟瑶看了那包茶一会儿，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去。“顺路？”蓝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是顺路。就是来看看你在兰陵过的好不好。”他没有答话。他把那包茶叶珍惜地放进了柜子里，又坐回灯下，眼神定在蓝漫身上，闪烁了几下，似是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