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有人敲了蓝漫的门。三下,不重,像怕吵醒隔壁的人。蓝漫刚放下承影,听见敲门声愣了一下,走过去开了门。魏无羡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淡。“走不走?”他说。蓝漫没有说话,回身拿了件深色外衣披上,跨出门槛,顺手把门带上了。
两个人沿着回廊往侧门方向走。蓝家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蓝漫走在魏无羡后面半步,他的步子比白天轻得多,像踩着猫走路。她跟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会出来?”“你看乌龟的时候眼神不一样。”魏无羡没有回头,“那种眼神我熟,是想干点什么事但还没决定的眼神。”蓝漫没接话。她也确实还没决定。但她出来了。
魏无羡画符在护山结界上打开一条缝侧身出去,蓝漫跟着闪出去,结界在她身后合上,没有发出声音。蓝漫回头看了一眼结界,若有所思,随即跟着魏无羡向外走去,外面的路是石板铺的,月光照在上面泛着青白色的光。魏无羡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胆子比我想象的大。”“你胆子比我想象的小。你刚才开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魏无羡没有否认,“那是蓝家的门。开了就是犯规矩,犹豫一下再开,心理上好受点。”
他们沿着山道往下走了一段,在山腰一处平台上停下来。山间的雾气在月光下像一层薄纱,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蓝漫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魏无羡靠在一棵松树上,抱着手臂。
“你带我来这儿,就是看夜景?”蓝漫问。“这是云深不知处最好的看景位置。我上回偷溜出来找到的。”魏无羡说,“今晚云不厚,月亮也亮,正好。你出来一趟,总不能白跑。”
蓝漫没有说话,坐在石头上看了一会儿远处被月光洗过的山色。夜风穿过松林带来草木的气息,她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白天跟聂怀桑说‘让它待着吧’——你觉得聂怀桑也是那种‘让它待着’的人?”“他那个性格,你让他争他也争不动。但他不碍事,也不会挡别人的路。”魏无羡顿了一下,“你对他还挺上心?”“他是聂家二公子,又爱养鸟又爱抓乌龟,这种人不会害人。”
魏无羡没有反驳。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今天白天,在看回廊那边站着的那个聂家副使。”蓝漫转过头看着他。“你看见了?”“我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你看了他好几眼。”魏无羡说,“你认识他?”“不认识。第一次见。”“那你对他挺好奇的。”“他站在廊下,手里拿着名录,旁边的人来来往往没人跟他说话。你看一眼也会多看一眼。”
魏无羡没有追问。他站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像一只舒展腰身的猫。“差不多该回去了,再晚天要亮了。”蓝漫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回走。走到结界附近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烛光,像是有人在门那边站着。魏无羡也看见了。他停住脚步看了她一眼,轻轻推开门。门后面站着孟瑶。他手里端着一盏灯,烛火被风拢得很小,照着他脚前方寸之地,没有再往前。他看见他们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像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蓝家的宵禁,亥时之后不该有人走动。”孟瑶的声音很轻,“我从聂氏那边过来送东西,路过听见有动静,多看了一眼。”他说的“路过”听着不像路过,语气很平,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打算追究什么。他侧身让开一步,把门口的路让出来,端着那盏灯朝回廊那头走去,没有回头看他们。
魏无羡在他走远了之后才低声说了一句:“他说话还挺客气的。”蓝漫看着那道烛光消失在回廊拐角,没有回答。她站在门边,刚跨进门槛就看见地上的青砖缝里落了一片极细的竹叶,是她袖口蹭下来的。如果是蓝启仁看见了,大概会按家规罚,但孟瑶看见了,他没说。
回到自己院子门口,魏无羡已经走出去一段了,没有回头,只抬手摆了摆。蓝漫走进院子,关上门。她站在黑暗里没有点灯,把刚才那段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孟瑶端着灯站在门后面,没有问他们去哪了,没有提要去告发,就那么端着灯走过去了。像他做惯了替别人看着缺口的事。她其实没法确定那盏灯是偶然路过,还是他原本就知道有人偷溜回来。她只知道那个人从她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很轻,像踩在落叶上的人不打算惊动任何东西。
蓝漫躺回床上,伸手在黑暗中摸了一下枕边的承影剑柄,凉的,硬的,像一块压着夜色的石头。她翻了个身,想着明天早上能不能赶在听学之前,在回廊上再碰见那个端灯的人。她不确定开口能说什么,她只是想看看他白天会不会也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