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漫知道今年云深不知处要开听学,是在食堂听到的。聂氏、金氏、江氏都会送弟子来。她端着粥碗坐在角落,听旁边的人在聊——“聂家来的还是聂怀桑吧?他上回听学也来了,一住几个月,书没念几页,倒是把云深不知处的鸟都认全了。”“他这回带了一笼画眉,有人看见了。”另一个人压低声音,“听说聂家副使也来了,好像是护送二公子过来的。”
蓝漫低头喝粥,听到“聂家副使”的时候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她想起那天在后山竹林外面看到的人,灰蓝色衣袍,袖口整齐,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黑,像是习惯了少睡多劳。她想了想,又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上午听学,蓝启仁在讲台上念功课。最后一排坐着几个穿聂氏衣袍的弟子,其中一个正低头在纸上画着什么,旁边放着一小碟剥好的瓜子。正是聂怀桑。他上回来过,对云深不知处的路熟得很,坐的位置都跟上回一样,靠窗、后排、离门近,方便溜号。蓝漫的目光越过聂怀桑,落在更远处窗边。一个穿灰蓝色衣袍的人站在廊下,没有进讲堂,手上捧着一摞书册,像是刚从哪里取来的,正低头整理。聂家副使,孟瑶。
散学之后,蓝漫抱着书册走回住处。经过回廊拐角时,远远看见聂怀桑正跟一个蓝家弟子说话,大概是上回听学认识的旧识。孟瑶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捧着书册,没有走近,像等在旁边随时准备跟上。他站的位置刚好在廊柱旁边,风吹过来的时候衣摆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挪步。蓝漫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没有停。经过孟瑶身边的时候,她注意到他手里的书册封面上写着“聂氏客卿名录”。不是蓝家的书,是他自己带来的。她脚步没顿,继续往前走了。
傍晚,蓝漫在院子里擦剑。承影剑身薄如蝉翼,夕照落在上面泛着一层银红色的光。她擦得很慢,像是在想事。孟瑶没有穿金星雪浪,她没见过金光善把他接回兰陵金氏吃一顿家宴,也没见过他后来被万人所指。她看见的是一个站在廊下、衣袍洗得有些旧了的聂家副使,手里拿着一本名录,旁边是聂家的二公子。
她把承影收回空间,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明天听学她还是会坐在老位置,靠窗、能看见讲堂门口进来的每一个人。她打算多看一眼那个穿灰蓝色衣袍的人,看看他今天有没有吃过饭,有没有人跟他说话,他站在别人身后的时候,有没有人记得回头看他一眼。
蓝漫的性子,在蓝家实在有些憋屈。她不是守不住规矩——但她不喜欢那种“明明可以走快点偏要慢慢走”的感觉。她喜欢痛快。像挥剑一样,出手就不要收着。
这天下午没有听学,蓝漫打算去后山溪边洗剑。云深不知处的溪水是山泉引下来的,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她蹲在溪边,把承影从空间里取出来,浸进水里,水流过剑身,把上面沾的一点竹汁冲走了。
她刚擦完剑,就听见上游有人说话,其中一个声音她认得——“这只龟我昨天就看见了,今天还在,肯定是没人养的。”另一个声音接道:“那你怎么不抓?”“我抓了,它缩壳里不出来。魏兄你爪子灵,你来试试。”
蓝漫把剑收进空间,站起来往上走了几步,绕过一块大石头。聂怀桑蹲在水边,袖子卷到胳膊肘,正跟一只巴掌大的乌龟较劲。旁边蹲着一个人,穿江氏紫衣,腰间挂着一只笛子,正歪着脑袋看那只乌龟,像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玩意儿。“我不抓。”魏无羡说。“为什么?”“我抓了它,它就不在这了。让它待着吧。”聂怀桑把手缩回来,蹲在岸边看乌龟慢慢爬进石缝里,像在看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蓝漫站在两步外的石头上,看了他们一会儿。“怀桑兄,你上回来听学,不是还养了一只画眉吗?那只龟也是你的?”聂怀桑抬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止盈师妹!你也在?”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画眉还在。龟不是我的,我就是路过看看。”魏无羡也站了起来,上下打量了蓝漫一眼,笑了一下。“蓝家还有说话这么随意的女修?”“蓝漫,字止盈。”魏无羡点了点头。“魏无羡。云梦江氏的。”他补了一句,“你蹲在石头后面看了多久了?”“没蹲,站着看的。”魏无羡笑了一声,没有追问,从腰后抽出笛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三个人在溪边站了一会儿。魏无羡忽然说:“你也是被蓝家规矩憋坏了,才来后山透气的吧?”蓝漫没有否认。“差不多。你呢?”“我?我是被抓来听学的。江澄说我再不收心,回去告诉江叔叔。”他转了转笛子,“不过我来了几天,发现蓝家也不是完全没意思。比如——”他指了指聂怀桑,“他会抓乌龟。”聂怀桑笑了笑,那个笑容不算客气,是真心觉得被说中了什么似的,低头继续看石缝里那只缩进去的乌龟。
蓝漫蹲下来,也看了一会儿那只乌龟。然后她问了一句:“你们晚上宵禁之后,出过门吗?”聂怀桑和魏无羡同时转头看向她。蓝漫蹲在溪边,手里还攥着一根被她顺手拔下来的草茎,屈起手指,把它轻轻缠了一圈:“不是真的要出去。我就是问问。”魏无羡没有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他们蹲在水边看那只龟。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特意踩着蓝家规矩里的步速——不快、不重、不越线。三人同时抬头,江澄站在溪边的小路上,紫衣映着天光,低头看着蹲成一排的他们。“魏无羡,蓝家不让蹲在溪边。你起来。”魏无羡没站起来,抬头说:“那让坐着吗?”“你明知道让不让还问。”江澄的目光扫过聂怀桑和蓝漫,没有多问,也没有再催。他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也没有催促,像是来守着他们的,不是来带他们回去的。聂怀桑低头继续看乌龟,魏无羡把笛子横在膝上轻轻敲着,蓝漫把草茎丢进溪水里,看着它被水流带走,转了个弯就不见了。
四个人在溪边坐了一会儿。没有人再说宵禁的事,也没有人问“你们晚上打算去哪”。但蓝漫知道,魏无羡应该跟她想的是同一件事。聂怀桑不一定敢去,但他愿意蹲在溪边看乌龟,就会点头。江澄虽然嘴上说着“你起来”,但他人已经在这里了。
蓝漫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往回去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溪水还在流,聂怀桑还在看那只乌龟。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步子不急不慢。蓝家的路她走了十几天了,开始慢慢摸到哪些地方可以走得快一些、哪些地方绕一绕也不会有人发现。她不知道晚上会不会有人敲门,也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但她已经在心里记下了,什么时候去,走哪条路,带不带人。以后再说,只要还在云深不知处,就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