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离的冬天来得慢。十一月的天启城,屋顶还没落雪,但檐角的风已经带了一股渗进衣缝的凉。萧絮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把笔搁在砚台上。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转了一个方向。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萧羽站在廊柱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没有喝,像是刚端过来。
“你站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等你批完。”他把汤递过来,“方姑姑炖的。”
萧絮接过来喝了一口,汤还烫着,咸淡刚好。她捧着碗,指尖的温度慢慢回上来。
“各城那边的回信到了。雪月城说年后派人来朝;无双城说城主身体不适,但派了无双代行;沧州和天启都回了贺表,措辞比上次软了三分。”萧羽语速不快不慢,“青州沐长庚已经动工了,港口修了五里,他说开春前能完工。”
“你说得倒快。”
“背了好一会儿。”萧羽说,“怕漏了。”
萧絮没说话,低头又喝了一口汤。院子里安静,廊下的灯笼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布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她抬起头,无心站在院门口,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僧袍,袖口微微挽起,比上次见她时似乎又高了一点。他手里拎着一盏纸灯笼,光透过薄薄的纸面,昏黄温暖,像一只安静的萤火虫。
“刚回城,路过御膳房,方姑姑说你还在忙。”他晃了一下手里那盏灯笼,“她说你怕黑,让我顺路带盏灯。”
“我不怕黑。”
“那这盏灯就放着。”无心也没争辩,走过来把灯笼放在她旁边的廊凳上,然后在台阶上坐下了。萧羽没有进去,端着他那碗已经凉了半截的汤靠在柱子上,像打算站到这场对话自然结束。无心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夜色,那片暖光落在僧袍的下摆,把他衣褶里缝的什么痕迹映了出来——是一道针脚,歪歪扭扭的,跟萧絮缝过的扣子那手法有点像。
萧絮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问。无心也没有解释,只是伸手拨了一下脚踝上的铃铛,铃铛没响。“你明天还走吗?”“不走了。萧瑟已经走了,我不用陪他赶路,可以多住一阵。”无心说,“不过我不习惯住宫里,还是在城外住。天亮了再进来,天黑了再出去。”
萧絮没有挽留。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细碎的白。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从原主的记忆里醒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冬夜,也是站在廊下看这棵树。那时候她连练刀的地方都没有,现在她批各城送来的折子,青州的海港正在修,雪月城派人来朝,无双城的无双也已经在路上了。她没有回头去看自己走了多远,她只是坐在廊下,听风穿过院子,灯笼在身旁静静地亮着。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萧羽先开了口:“我回去睡了,你们也早点。”他把空碗拿走了。廊下只剩萧絮和无心。无心没有说话,垂着眼帘看着地上那盏灯笼的光,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只是坐着。
萧絮坐在门槛上,没有回头看他,只说了一句:“你后天来看她吧。她院子里的梅树开花了。”
无心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过了片刻,他应了一声:“好。”
风从廊下穿过,灯笼的光微微晃了一下。那一点摇动很轻,像水滴落在冰面上,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就散开了。
萧絮站起来,把灯笼提起来。无心也站起来,没有跟进去,只是站在廊下。“明天见。”
“明天见。”
萧絮没有回头,提着那盏灯走进了偏殿。灯放在桌上,光映着窗纸,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墙上。她没有吹熄,留着那一点亮光,让它慢慢燃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