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9）

一天早朝，户部侍郎递了一封折子，请求核实吏部近三年的选官记录。折子措辞温和，说“积弊日久，宜从缓清理”，但递折子的人站在大殿中央，腰背挺直，语速不急不慢，像是准备好了被问话的。萧絮没有立刻批。她先看了一眼递折子的人——户部侍郎姓王，四十来岁，平时在朝中不显眼，不是任何一派的心腹。她把折子放在桌角，说了一句：“朕知道了。容后批复。”

殿中没有追问，没有人说“陛下何时批复”，没有人再提吏部的事。但那天散朝之后，萧絮注意到王侍郎走过回廊时步伐从容，不是躲，是在等。她站在御书房窗边看着他走远，萧羽从后面递了杯茶过来。“你想用他？”“他愿意站出来，说明他观察我很久了。他判断我不会因为这件事生气，不会把折子扔回去，也不会拿他开刀。”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他赌对了。”

午后，无心来了。没有让人通报，在萧絮窗外的廊柱旁坐下来，衣摆在石板上铺开，雪白僧袍边缘沾了一些泥。他手里捏着一片刚落的槐树叶，正沿着叶脉一点一点地撕，像在慢慢拆一件不需要赶时间的事。

“听说你把吏部侍郎晾在家了？”“他告病。他自己歇的。”“那他什么时候回来？”“等他觉得自己回来的时候不会被接着追问了，就会回来。”

无心把撕好的槐树叶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你今天早朝上，户部那个人帮你说了话。他不是你的人吧？”“不是。他是自己站出来的。”无心没有再问，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碎叶，“百里东君让我问你——雪月城有人想入朝，你收不收？”

“雪月城的人想进六部？”

“不是进六部。是想到你身边做事。”他看着她，“不是监视你。是雪月城想跟朝廷走近。”

萧絮沉默了一下。“他派一个雪月城的人来天启，是想告诉我——江湖上也有愿意走朝堂这条路的人。我不是只能从世家大族里选人，江湖上也有想落脚的。只要我肯接。”

“那就看你愿不愿意接。”无心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对了，雪月城来的人不练剑，他修书。是百里东君的书童，读了十几年书，想换个地方待。”萧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没有立刻答话。那只站在朝堂和江湖交界处的手，她接还是不接，什么时候接，以什么名义接——每一步都会落在别人眼里。她端着那杯茶回到御书房，王侍郎的折子还在桌角放着，未批、未退、未动。雪月城那边的人在等，无心不急着要她的回话，户部的人也在等。她坐下来，像一座桥的桥墩一样立着，让它慢慢地被水浸透，被时间走实。两边的人都会看见，她的身影是固定的，不会向任何一侧倾斜过多。

明天早朝，她会先批复户部的折子，批复之后，让消息传出去。然后，再慢慢回应雪月城那边的请求。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她面前那叠折子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去。她伸出手按住，没有急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