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8）

萧絮登基的第三个月，朝廷各部稳妥运转，这个鬼世界，朝廷不像朝廷，江湖不像江湖，但好在，还算开了个好头。

青州巨富沐家沐长庚在宫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没递帖子，没让人通报，就站在秋日午后的日头底下，等着里面的人知道他来了。

萧絮听见内侍来报的时候，正翻着青州去年送来的旧档。她把册子合上，问了一句：“他带了几个人？”“七个。两个护卫，五个随从。”萧絮把册子放在桌角，“让他等着。”

沐长庚等了一个半时辰。萧絮让人送了茶和点心，但没召他进去。等日头偏西，才让内侍传他进殿。沐长庚走进来的时候，步履很稳，看不出来站了那么久。他穿着一身灰蓝色常服，没有穿官袍，行礼的姿势很标准，叩首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早就准备好了。

“陛下，青州沐长庚来朝。”他跪在地上，声音不高，但很清楚，“青州有船，有海线，有码头。海禁封了多年，各地商货走不了水路，利润折了大半。臣斗胆——请陛下开海。”

萧絮没有让他起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沐城主，海禁是北离开国就定的。你说开就开？”

“海禁定的时候，倭寇犯边，封海是为了护民。如今倭寇已不成气候，封海堵的是北离自己的路。”他没有抬头，“臣不是来要赏赐的。臣愿意先交船册，先行试航。若陛下觉得可行，青州再做下一步。”

萧絮看了他一会儿。“你先起来。”沐长庚站起来，还是低着头。萧絮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有立刻接话，把茶杯放下，声音平淡地问了一句：“沐家有多少条船？”“大大小小八十余条，能跑远海的二十条。”“能跑多远？”“最远到过南诏以东，三个月航程。”萧絮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她把桌上那封旧档推到他面前。“青州去年上交的税册，朕看过了。数字对得上，但朕注意到，青州的船队去年跑了四趟远海，却没在税册里注明货物去向。”

沐长庚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动了一下，但面上没有变化。“远海贸易风险大，往返周期长。货损之后，账目往往不易厘清。臣回去之后，可以把去年航线的明细再补一册，送到御前。”

萧絮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片刻后，她开口：“朕不是要查你的账。朕是要知道，那些船跑出去的时候，带走了北离的货物，带回来的东西，有多少回了北离的港口，有多少留在了别处。”她不等他回答，把茶盏放下，“你愿意写船册，就写完整。航线、货名、去向、回港时间，都写清楚。写完了，朕再决定开不开海。”

沐长庚沉默了一下。“臣回去就拟。”“不急。写细致一点。”萧絮说，“你写了，朕看了，再谈下一步。”

沐长庚走后，萧絮让内侍关上门。萧羽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旧档，看了她一眼。“你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很慢。”萧絮靠在椅背上，“因为他这次来，不是来求封赏的。他是来试探我懂不懂海船。”她拿过萧羽手里那本旧档翻了翻，“他以为我坐在宫里，不知道青州的船在运什么。但他主动提了要写明细，说明他怕我不信他。怕我不信，就会多写。多写了，就有东西可以看。”

萧羽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青州方向的天空。“那你打算怎么回他？”“等他送明细来。然后告诉他——海港可以建，但建在哪里，由朝廷定。”

窗外起了风，把廊下几片落叶吹进了门槛。萧絮站起来去关门，弯下腰捡起那几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丢到了廊外。她直起身的时候，看见院子门口站着一个穿雪白僧袍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无心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朝她晃了晃。“你要的茶。路过青州顺手买的。”他走过来把茶包放在她桌上，“街边随便买的。老板说这是今年新采的，名字我没记住。”

萧絮拿起来看了一眼，纸包上用毛笔写了两个字：“云雾”。她没有拆，放在桌角。“谢了。”“不谢。”无心低头看了一眼沐长庚刚才站过的地方，“我看那个人走了。谈得怎么样？”“还在谈。”“你打算谈多久？”“谈到他愿意把航线图交出来为止。”

无心没有评价。他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从袖口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你要是去青州，记得去海边看看。”他含含糊糊地说，“那边的海跟别处不一样。”

萧絮没有回答，但她在窗边多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青州方向的天空。茶包放在桌上，纸面还带着一点街边摊的尘土气。她伸手把纸包转了个方向，让“云雾”那两个字朝上。青州的茶，青州的船，青州的海。青州沐家的航线正一层一层地正在朝她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