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陈河想甩开她的手,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少女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用力一撑——陈河比她想象中要沉,压得她踉跄了一下才稳住。
“我爹说你是半废人,我看你是犟驴。”少女咬着牙,一步一步把他往床上挪,“先养好身子再说别的,不然没等见到你娘,你自己先疼死在路上了。”
陈河被她架着,后背贴着少女单薄却挺直的脊背,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草木清香,心里那股子焦躁竟奇异地淡了些。他望着屋顶的蛛网,忽然觉得,或许……真的该先喘口气。
少女把陈河往床上放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哼,也不知道是谁,昏迷了这么多天,醒了就折腾。”
“这么多天?”陈河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浑身猛地一僵,先前被疼痛压下去的焦躁瞬间炸开。他猛地转过头,因为动作太急,脖颈处的青筋都绷了起来,眼神死死锁住少女,“你说什么?”
少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狠厉眼神吓了一跳,才后知后觉自己说漏了嘴,慌忙抬手捂住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爹叮嘱过,不能让他知道昏迷了多久。
“什么意思?”陈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恼怒与恐慌,他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什么叫好多天了?我明明上午还在那破庙里,就算被你们救回来,顶天了也就几个时辰,怎么会是好多天?!”
他的眼神像淬了冰,带着一股近乎疯狂的狠戾,死死盯着少女,仿佛她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下一秒就要被他生吞活剥。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少女忍不住皱紧了眉,可看着陈河眼底那片猩红的恐慌,她竟一时忘了挣扎。
“你说啊!到底过了几天?!”陈河又用力晃了晃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娘她……我娘还在陈府!这么多天了,他们是不是已经……”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出口,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抓着少女的手不住颤抖,眼神里的狠厉渐渐被绝望吞噬。若是真的过了许多天,母亲那边……后果不堪设想。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些官兵冲进陈府时,母亲是何等模样。
少女被他这副濒临崩溃的样子惊到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可看着陈河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终究只是咬着唇,没敢再吭声。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陈河粗重的喘息声,和他眼底那片迅速蔓延开的、绝望的红。
“砰”的一声,木门被人从外踹开,木屑飞溅中,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中年男人闯了进来,满脸通红地瞪着陈河——他正是少女的父亲。
“你这混小子!敢动我闺女?!”男人吼声如雷,一把攥住陈河的后领将他扯开,将女儿护在身后,手背青筋暴起,“我闺女好心救你,你发的哪门子疯?!”
陈河被甩得一个趔趄,却像没察觉疼似的,踉跄着扑上去,死死抓住男人的胳膊,指节抠进对方衣袖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你说!我是不是只昏了几个时辰?是不是?!”他的眼睛瞪得滚圆,血丝爬满眼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娘还在等我……我得回去……”
男人被他这副疯魔模样惊得愣了愣,低头看见女儿手腕上深深的红痕,再看看陈河眼底的疯狂,瞬间明白是女儿说错话捅了篓子,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先冷静!”男人用力掰开陈河的手,语气硬邦邦的,“丫头片子不懂事瞎咧咧,你昏过去统共不到三个时辰!”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陈河头顶,他僵在原地,抓着男人胳膊的手慢慢松开,眼神里的疯意褪去些,却依旧空洞,喃喃道:“三个时辰……三个时辰……”
少女揉着发红的手腕,看着陈河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圈忽然红了——她从没想过一句随口的话,会把人逼到这步田地。
男人瞪了女儿一眼,又转向陈河,语气缓和了些:“你娘是对我有恩,如今我救你,却已然还了恩情,还要怎样?!”
中年男人见陈河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我说的是实话,你确实只昏了三个时辰,哪来的好几天?”他拍了拍陈河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在我这儿安心养伤,你娘那边自有应付的法子。我与你娘有些旧渊源,断不会看着她出事。”
他瞥了眼一旁低着头的女儿,语气里带了几分训斥:“这丫头刚从外面回来没几天,脑子还糊涂着,记混了日子,满嘴胡吣罢了,你别往心里去。”
陈河缓缓抬起头,眼底的空洞里浮起一丝嘲弄。
这谎言太过拙劣,拙劣得让人心头发凉。
他记得清清楚楚,在破庙里醒来时,天边刚泛鱼肚白,林间的露水晶莹剔透;被送到这里时,窗外的日头正烈,晒得木窗沿发烫;而此刻,透过窗棂看出去,夕阳已经吻上了远处的山尖,晚霞红得像血。
从晨光熹微到残阳如血,怎么可能只有三个时辰?
他望着中年男人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对方眼里的恳切不似作假,可那份刻意的镇定下,藏着的慌乱却瞒不过他——毕竟,他从小在尔虞我诈的京城里长大,这点心思还是看得懂的。
“渊源……”陈河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什么渊源,能让您把我藏在这深山里,连时辰都要骗我?”
中年男人的脸色僵了一下,刚要开口,却被陈河打断。
“您不用再说了。”陈河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望着墙上斑驳的黄泥,“我娘……是不是已经出事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千斤重的绝望,砸得屋子里一片死寂。
少女攥紧了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敢抬头。
中年男人看着陈河佝偻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终究是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辩解。有些事,瞒是瞒不住的,尤其是对一个心里揣着滔天牵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