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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坨陈河

过去的书-d954

中年男人正走着,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转头对身后的少女道:“对了,往后不用你去给他送药了。”

少女愣了一下,手里还攥着刚包好的药包,布绳在指尖绕了两圈:“为啥呀?以前不都是我去吗?”她记得那人总爱问她山里的新鲜事,上次还夸她编的草蚱蜢活灵活现。

“你身份不同。”中年男人的语气沉了沉,目光扫过远处的竹林,“最近风声紧,少露面为好。送药的事,我亲自来。”他顿了顿,伸手揉了揉少女的头顶,把她梳得整齐的发髻揉得乱糟糟,“听话。”

少女撇撇嘴,却还是乖乖点头:“知道啦。”心里却有点失落——以后怕是没机会听那人讲前朝的故事了。

两人顺着石板路往前走,转过一道弯,眼前出现一座孤零零的木房。推门进去时,铁锈味混杂着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少女这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住人的屋子,分明是间打铁坊。

墙角堆着半人高的铁器:矛头闪着寒光,箭簇密密麻麻插在木架上,还有几副盔甲靠在柱边,甲片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中央的铁砧被砸得坑坑洼洼,旁边的风箱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刚停了工;墙上挂着大小不一的锤子,从拳头大的羊角锤到脸盆宽的大锤,木柄被磨得油光锃亮。

“爹,你啥时候弄了这么个地方?”少女踮脚去够墙上的小锤,指尖刚碰到木柄,就被中年男人拍开了手。

“前两年修水渠时,顺手改的。”他走到铁砧旁,拿起一柄刚打好的短刀,刀刃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光,“你哥哥们的佩剑,都是在这儿锻的。”他掂了掂短刀,突然手腕一转,刀光如电,精准地劈中墙角的一块废铁,将其劈成两半。

少女看得眼睛发直:“爹,你还会打铁?”

“当年跟着你爷爷学的。”中年男人放下刀,声音里带了点怀念,“他说,好男儿不光要会读书,还得能亲手造家伙事儿,才不算废物。”他指了指角落里的风箱,“明天起,你也来学学?省得整天野得没边。”

少女连忙摇头,往后退了两步撞到铁架,哗啦啦掉下来一串铁环:“我才不要!敲敲打打的,手会变粗的!”

中年男人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他看着女儿炸毛的样子,又看了看满室的铁器——这些冷硬的家伙,护得住家,也护得住人。至于那些需要藏在温柔里的牵挂,就交给更妥帖的方式吧。

他拿起药包,转身往内间走:“你先回去,我待会儿还要去后山看看新种的树苗。”内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隐约能看见里面摆着张简陋的木床,床上似乎躺着个人影。

少女哦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内间,手里的药包轻轻晃了晃。她忽然觉得,这满是铁器的仓库,好像也没那么冷硬了——至少,这里藏着的温柔,比外面的风更暖些。

少女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喜,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离家这几年,在学堂里处处谨慎,生怕说错话、做错事,夜里总想起家里的热炕头,此刻踩在熟悉的青石板上,连空气里都飘着柴火的暖香,心尖像是被温水泡过,软乎乎的。

她瞥了眼内间的方向,那病恹恹的老鬼总算醒了——这几天端药送水,手背都被药汁烫了两回,现在总算能松口气。可转念想起父亲,那点欣喜又掺了些酸涩。

方才撞见父亲在后院劈柴,晨光里他佝偻着背,脊梁像根弯了的扁担,每一斧下去,肩膀都要跟着颤一下。她还记得离家那天,父亲把攒了半年的碎银塞进她包袱,粗糙的手掌擦过她的袖口,说:“去了好好学,爹在家啥都能干。”

这几年寄回的信里,父亲总说“家里一切都好”,可这次回来才看见,他鬓角的白头发比去年信里画的还要多,手背的裂口结着层厚厚的痂,像是永远长不好。

少女吸了吸鼻子,走到院角的水缸边舀了瓢水,凉丝丝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眼里的热意。父亲就是这样,像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沉默着把枝丫伸得老长,替她挡住风雨,自己却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悄悄添了许多伤痕。她攥紧拳头,心里暗暗想:等把这桩事了了,她就再也不离开家了,换她来撑着这片天。

少女心里还揣着那点酸涩的暖意,脚步轻快地往卧房走,刚推开半扇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圆,足足愣了好几秒。

床边的地上,赫然“趴”着一坨……东西。

说是人吧,那姿势实在古怪:陈河整个人蜷缩着,膝盖屈得老高,却因为腿疼没能完全贴到胸口,胳膊肘支在地上,手腕却软塌塌地垂着,像是被人拧了半圈的麻花。他显然是想往门口挪,可浑身使不上力,只能借着腰腹那点微弱的劲,试图往旁边滚,滚到一半又被疼得僵住,就这么以一个扭曲的姿态卡在床边,远看真像块被人随意丢在地上的、形状怪异的布团。

“你……你这是在干嘛?”少女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错愕。她见过学蛤蟆跳的顽童,见过练缩骨功的杂耍艺人,却从没见过谁想靠“滚”来移动的,还是滚得这么……狼狈。

陈河听见声音,费力地侧过头,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刚才趁着屋里没人,咬着牙想往门口挪,可腿一沾地就疼得钻心,试了几次都站不稳,情急之下才想出这法子,没成想刚滚了半圈就被撞见。

“我……我要出去……”他喘着气,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疼,“我要去找我娘……”

少女这才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有那股子近乎执拗的急切。她愣了愣,心里那点戏谑突然就没了,反倒涌上些说不清的滋味。这人都成这样了,还惦记着要走。

她走上前,蹲在陈河旁边,戳了戳他紧绷的后背:“你这样能滚到哪去?门口到院子都有三步路,你得滚到天黑。”

陈河没理她的调侃,只是咬着牙,又试图往旁边挪了挪,结果牵动了伤处,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少女看着他这副跟自己较劲的模样,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行了,别滚了,我扶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