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的肩膀垮了下来,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涩意:“我早跟你娘说过,我这性子直来直去,藏不住事,更学不会骗人……她偏要我演这出,说先稳住你,等你好些再……”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过眼角,语气里混着懊恼和无力:“这丫头笨得很,说不出圆全的谎,我自己也露了破绽……罢了,瞒不住就不瞒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陈河,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刻意镇定,只剩下直白的沉重:“你娘……六天前就没了。早在皇上圣旨下来之前,也就是你父亲被刺死没多久,就已经来找过我了,让我务必护你周全,别让你卷进那些腌臜事里。”
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尘埃在窗缝漏进的光里浮沉,连少女都屏住了呼吸,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抖。
中年男人别过脸,望着墙角堆着的旧农具,声音低得像埋在土里:“她知道自己躲不过,临走前托我找个清净地方藏你,说你这孩子犟,知道了准要发疯似的冲回去报仇,那不是送死吗……”
他顿了顿,喉间发紧:“我没本事,只能笨笨地撒谎,想着让你先养好伤,至少……至少能好好活着。”
中年男人没再多说,只是拉着少女的胳膊往外走,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将那片死寂彻底锁在了屋里。
陈河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脊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在床。身上的疼痛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变得麻木,只有心口那处,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疼得他连呼吸都忘了。
他其实早就该猜到的。
小皇帝的手段有多狠,京城里的风有多冷,他比谁都清楚。一道圣旨下来,莫说母亲一介妇人,便是当年手握重兵的父亲,不也落得个“暴病而亡”的下场?一杯毒酒,三尺白绫,或是一场“意外”的大火……母亲那样柔弱的身子,怎么可能撑到他回去?
可他不想信啊。
他宁愿抱着那点自欺欺人的念想,宁愿像个疯子似的追问时辰,宁愿相信自己还有机会冲回陈府,替母亲挡下那些明枪暗箭。他总觉得,只要自己还没亲眼看见,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母亲就还在等他。
可现在,那点念想被生生掐断了。
他望着屋顶的蛛网,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眼角的泪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滴进衣领,冰凉刺骨。原来那些挣扎、那些愤怒、那些想要变强的决心,都成了笑话。他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替她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门外,少女被父亲拉着往外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回头往那扇紧闭的木门瞥了一眼。她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屋里那个蜷缩在床上的身影,看到他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像被遗弃的幼兽,孤零零地舔舐着伤口。
心里的愧疚像潮水般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若不是自己嘴快,他是不是还能多撑几天?是不是还能抱着那点希望,活得不那么绝望?她攥紧父亲的衣角,指尖微微发颤,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跟着父亲一步步走远。
父女俩沉默着走出院子,晨露打湿了院门口的青石板,踩上去凉丝丝的。中年男人将斧头往肩上一扛,木柄在背后晃悠,脚步迈得又沉又快;少女背着半旧的背篓跟在后面,背篓带子勒得肩膀发紧,她却不敢吭声,只低着头盯着父亲的脚印,一步一步踩着往前走。
进了林子,男人选了棵碗口粗的松树,抡起斧头便劈了下去。“咚——”沉闷的撞击声在林间炸开,震得枝头的露珠簌簌往下掉,落在少女的发间颈窝,冰凉一片。
她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咚——”又是一声,斧刃深深嵌进树干,木屑飞溅起来,有几片落在她的手背上。少女抿着唇,把背篓往身后挪了挪,眼睛却忍不住瞟向父亲的背影。
他劈得又快又狠,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斧头落下的声音像重锤敲在鼓面上,一下比一下急,一下比一下响。那股子闷在心里的火气,全顺着斧刃泄在了树干上。
少女知道,父亲是在气她。气她嘴快,气她没能瞒住事,更气这摊甩不掉的麻烦——可她更怕的是,父亲心里那点对陈河母亲的愧疚,此刻正被这一声声斧响碾得粉碎。
“咚!”这一下格外重,斧柄都在男人手里颤了颤。少女吓得心口一跳,猛地攥紧了背篓的绳子,指节泛白。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被下一声更响的斧声堵了回去。
林间的风带着松针的气息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碎木屑。男人依旧一声不吭地劈着树,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浸湿了短褐的领口。少女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听着那震耳的斧声,只觉得每一下都像劈在自己的心坎上,又闷又疼,让她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直到那棵松树“咔嚓”一声断倒在地,男人这才停了手,拄着斧头喘粗气。林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父女俩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少女咬了咬下唇,小声道:“爹……我去捡些枯枝。”说着便要往林子深处走。
“站住。”男人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少女的脚步顿住了,背挺得笔直,像棵被冻僵的小树苗。
男人转过身,看着她紧绷的背影,终究是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些:“不是气你。”他用袖子擦了擦汗,“有些事,早晚要面对。只是……对不住你陈伯母了。”
少女这才转过身,眼圈有点红:“那……他怎么办?”
男人望着那棵断树,沉默了片刻:“先让他静一静吧。活下来的人,总得学会自己站起来。”
说完,他弯腰拔出斧头,往另一棵树走去。这一次,斧声慢了些,也轻了些,落在林间,像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