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异的双瞳

陈河再次睁开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简陋的木梁，梁上还挂着几缕未清理干净的蛛网，蒙着薄薄一层灰。身下是硬邦邦的木床，铺着的粗布被褥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淡淡皂角味，虽不及陈府里锦缎被褥那般柔软，却也还算干净。

他动了动手指，只觉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草草拼上，稍一用力便牵扯得筋肉酸痛，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撑起身子时，手臂的肌肉发出一阵细微的酸胀，他咬着牙，借着床头的木柱才勉强坐直，背后沁出一层薄汗。

这屋子比他在陈府的卧房小了一半不止，墙壁是黄泥糊的，坑坑洼洼处还能看见里面的稻草；靠窗摆着一张旧木桌，桌面上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旁边堆着半篓还没剥壳的花生。一切都透着寻常农户的质朴，与陈府那些雕梁画栋、玉石摆件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可不知为何，这般简陋的环境里，却有种莫名的安稳感，不像在京城时，连夜里睡觉都得竖着半只耳朵。

正怔忡间，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着青布襦裙的少女端着个粗瓷碗走了进来。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鬓边别着朵不知名的小蓝花，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

“呀！你怎么起来了？”少女看见陈河坐在床上，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连忙快步上前，伸手就想去扶他的后背，“大夫说了，你中了毒还没清干净，身子虚得很，得躺着静养，可不能乱动！”

她的指尖带着点凉意，触到陈河衣襟时，陈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抬眼打量着少女，眉峰微蹙——这张脸生得清秀，眉眼间带着股山野间的灵气，可他敢肯定，自己从前在京城也好，在外游历也罢，从未见过这号人物。

她是谁？自己怎么会在这里？是谁把自己从那片树林里救出来的？无数个疑问在心头翻涌，陈河张了张嘴，刚想发问，那少女却像是看穿了他的疑虑，也不多言，只是转身将碗放在桌上，又转身出去了。

没片刻功夫，她又端着那碗东西回来了，走近了才看清，碗里是黑乎乎的汤药，热气腾腾地冒着泡，一股苦涩的药味直冲鼻腔。

“来，把药喝了。”少女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汤药，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递到陈河嘴边。

陈河皱着眉偏过头，避开了那勺药：“我不认识你，这药……”

话没说完，少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闪过一丝无奈，随即拿起那勺药，自己先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咽下去后才又把勺子递过来，眼神清澈：“放心吧，没毒的。这是我爹按方子抓的解毒药，能帮你把身子里的余毒清干净。”

陈河依旧没张嘴。倒不是怀疑有毒，只是他此刻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是母亲的安危，哪有心思喝什么药。

少女见他还是不喝，眉头渐渐蹙了起来，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那勺黑乎乎的汤药就悬在陈河嘴边寸许处，热气氤氲着她的睫毛。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定定地看着陈河，眼神里带着点倔强——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不喝，我就一直举着。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有药碗里的热气缓缓升腾，将两人之间的空气染得又苦又涩。

陈河望着少女那双执着的眼睛，终究还是松了些劲，微微张开嘴，试探着抿了一小口。可那汤药的苦涩实在太过霸道，刚触到舌尖，便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往喉咙里扎，他猛地偏过头，“呸呸呸”地吐着，连带着眉头都拧成了疙瘩，嘴里满是挥之不去的苦意。

“你这人怎么这样？”少女见状，顿时有些急了，把药碗往床头一搁，不等陈河反应，舀起满满一勺汤药，反手就攥住他的下巴，稍一用力便迫得他张开了嘴，跟着便将那勺药狠狠灌了进去。

“唔！”陈河猝不及防，只觉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往下滑，呛得他喉咙发痒，刚想偏头吐出来，少女另一只手已经飞快地捂住了他的嘴，掌心带着山野草木的清冽气息，力道却意外地大，任凭他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药汁顺着喉咙一点点往下咽，苦涩感漫过整个胸腔，陈河又气又急，瞪着眼睛看向少女，却在这一瞬愣住了——

少女离得极近，额前的碎发被药雾熏得微微颤动，而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竟并非同一种颜色。左眼是极浅的琥珀色，像盛着山间清晨的阳光；右眼却是深邃的墨蓝，仿佛藏着夜空中的寒星。两种截然不同的色彩在她眼底交织，透着一股奇异的灵动，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倔强。

陈河一时忘了挣扎，连那满口的苦涩都仿佛淡了些，只怔怔地望着那双异瞳，心头莫名地跳了一下。

少女被陈河那直勾勾的目光看得一慌，像是被戳破了什么隐秘心事，猛地松开手，药勺“当啷”一声掉在碗里，溅出几滴药汁。她也顾不上收拾，抓起药碗转身就往门外跑，背影透着几分仓促，连裙摆扫过门槛时绊了一下都没回头，只留下一阵轻快又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河还维持着被灌药的姿势，下巴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女指尖的微凉触感。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眉头缓缓蹙起——方才那双异瞳，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混沌的思绪。

他恍惚想起一些零碎的传闻。当今的大夏皇朝才立朝三十年，根基尚浅，民间总流传着关于前朝的旧事。据说前朝皇室血脉特殊，族人多生有异瞳，一瞳如日，一瞳似月，是为“日月瞳”，那是他们身份的象征。只是前朝覆灭时战火连绵，宗室几乎被屠戮殆尽，异瞳之人早已成了传说，极少有人见过真容。

方才初见这少女时，她站在门边，光线昏暗，那双眼睛瞧着与常人无异，只觉灵动罢了。直到她坐在床边，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才将那左眼的琥珀浅黄与右眼的墨蓝深幽衬得分明，虽不如传闻中那般夺目，却也确确实实是异瞳。

“前朝余脉……”陈河低声呢喃，心头疑窦丛生。这深山里的普通少女，怎么会有这般罕见的异瞳？她救自己，是偶然，还是另有缘由？

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这简陋的木屋中，似乎藏着比京城的权谋更难解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