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食

血沫还顺着盘羊破口的血管往外渗，暖腥的热气在春冬交替夜的冷风里凝成一缕缕淡白的雾。洛戛甩了甩脸上沾着的血珠，耳侧那道新划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往前跨了两大步，粗粝的爪尖直接按在了盘羊还在微微抽搐的胸腔上。按照狼群刻在骨血里的规矩，猎获的第一口永远属于头狼，而滚烫的羊心，是只有站在权力顶端的狼王才有资格独享的荣耀。他偏头扫了一眼周围鸦雀无声的狼群，喉咙里滚出一声带着威慑力的低嚎，刚才还在蓝魂儿身旁的几匹狼，可从土坡上退了下去，蓝魂儿在沉默片刻后，也让默默开身子。洛戛的眼中闪过一丝满足，毕竟他的狼王可不空想出来的，他露出尖利的犬齿，马上就要顺着盘羊柔软的肋下撕咬下去。

可一个淡蓝色的影子比他快了半步。蓝魂儿几乎是和他同时俯身，那条微瘸的后腿稳稳蹬住身下的冻土，肩背的肌肉在月光下绷成流畅的弧线，没等洛戛的牙碰到羊皮，他已经先一步用犬齿划开了盘羊温热的腹腔。带着体温的内脏混着血气涌了出来，他没碰那枚藏在肋骨间、还在微微搏动的羊心，反而叼出一大块油光水滑的羊肝，抬着头慢悠悠地退到了两步之外。

整个河谷瞬间静得能听见草叶上的霜粒往下掉的声响。

没有直接抢夺狼王专属的心脏，就等于留了最后一层体面，可当着全群狼的面，先于狼王撕开猎获的腹腔、叼走仅次于羊心的精华内脏，这已经是把写死的等级秩序撕开了一道明晃晃的口子——所有狼都懂，这不是贪一口吃食，是明明白白的挑衅。

洛戛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按在羊身上的爪尖瞬间深深抠进了盘羊的脂肪层，黑灰色的鬃毛从脖颈到后背全都炸了起来。他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两道细窄的缝，喉咙里滚出的低吼从低沉变成了震得地面发颤的咆哮，上唇翻起，露出沾着血的獠牙，前爪在泥地上重重刨出两道深沟，浑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随时能扑出去撕咬的程度。

蓝魂儿就站在他对面六步远的地方，嘴里还叼着那块带着血的羊肝，没有低头把食物奉上表示臣服，也没有龇牙咧嘴摆出要厮杀的攻击姿态。他只是稳稳站着，蓝黑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腰上那道捕兽夹留下的伤疤格外醒目，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和他年纪不符的沉稳。狼群的几十双绿莹莹的眼睛齐齐看向洛戛与蓝魂儿

站在最外围的几匹老狼没有动，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围上来帮狼王镇压僭越者。刚才被盘羊挑断腿的年轻公狼，却再次一瘸一拐地走到蓝魂儿身后，低下脑袋发出一声轻嚎，摆明了站在他这边。母狼们把幼崽往身后拢了拢，既不偏向洛戛，也不靠近蓝魂儿，却都把目光牢牢锁在坡下对峙的两头公狼身上——谁都能看出来，今晚要是真打起来，洛戛未必能赢。

风卷着血腥味在两狼之间打了个旋，洛戛盯着蓝魂儿叼在嘴里的羊肝，又扫过他身后那个态度暧昧、甚至明显偏向对方的狼，悬在半空中的前爪慢慢落了下来。他喉咙里的咆哮渐渐弱了下去，绷紧的脊背也一点点松弛开。他知道，刚才围猎时蓝魂儿那记精准的扑咬，已经在狼群里攒了不少威信，现在动手，赢了也要半残，输了就会立刻从王座上摔下来，连最后一点体面都剩不下。

洛戛往后退了小半步，收敛起了露在外面的獠牙，却依旧用带着狼王余威的目光死死盯着蓝魂儿。他低头，避开了蓝魂儿的视线，转而从盘羊的脖颈处撕下一大块带肉的皮，重重甩到一边，算是默许了这一次越界。

蓝魂儿也顺势侧过身子，没有继续和他正面对峙，低头把那块羊肝放在地上，却没有立刻下嘴去吃。两头最强壮的公狼隔着盘羊温热的尸体站着，没有撕咬，没有厮杀，可整个狼群的权力格局，已经在这阵浸着血气的沉默里，悄无声息地翻了半篇。

紫岚在锦鸡儿灌木的前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看见洛戛眼底翻涌的不甘，也看见蓝魂儿藏在沉稳底下的锋芒与看似已被成熟替代的桀骜不驯，风把他的毛发吹得贴在脊背上。他距离那座铺满了冷月与热血的狼王宝座是那么近呀，无论是眼前，还是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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