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分散时

春雪融尽的第七天，河谷里的冰面终于撑不住了。

最先裂开的是河心那片最厚的冰，“咔嚓”一声脆响顺着水面传出去老远，像谁在冻土上狠狠抽了一鞭子。不过两三天工夫，原本能驮着狼群整队跑过的坚冰就碎成了大大小小的冰排，顺着浑黄的春水往下漂，撞在岸边的岩石上，溅起半人高的凉丝丝的水花。风里再也没有深冬那种能冻裂狼耳的寒气，裹着泥土、草根和刚冒头的蒲公英的清香气，往狼群的鼻黏膜里钻。

喀尔喀狼群传了几百十年的老规矩，开春河水一开化，就到了解群的时刻。漫山遍野的狍子、黄羊都拆了大群往向阳草坡散，怀孕的母狼与他的配偶要找背风的隐秘洞穴待产，半大的年轻公狼也该去闯自己的猎场，再像冬天那样几十匹狼挤在一处，非但追不上灵活的散群猎物，还容易暴露狼崽的藏身地，反倒断了整群春天的活路。

过去这七天的河谷，静得像被春雾裹住了。洛戛依旧占着领地中心那块最高的磐石过夜，每次偶然遇上共同猎到的小兽，他还是会先咬走最肥美的部位，却再也没像从前那样，对着晚到的公狼劈头盖脸撕咬惩戒。蓝魂儿也没再做出当众越界的举动，偶尔在山梁上撞见，他会侧过身子给洛戛让出优先过沟的路。有时两头狼会隔着猎物的尸体遥遥对视，谁都没露獠牙，可狼群里每一匹狼心里都清楚，那道刻了几十年的等级墙，早就在冬夜的盘羊尸身旁裂了缝。

分散的这天清晨，晨雾还沾在草尖上凝成小水珠。几十匹狼聚在河岸边的缓坡上，没有往常围猎时整齐的队列，也没有狼王召集时的长嚎。几匹肚子已经明显鼓起来的母狼最先动身，而他们的公狼们，都默契的跟在母狼的身旁，它们叼着从去年旧窝里翻出来的软干草，头也不回地钻进河谷两侧的密林中，各自去找只属于自己的小家庭的产崽洞。

几匹牙口已经磨钝的老狼随后慢悠悠地起身，它们追不上狂奔的黄羊，早就选好了向阳的土坡，打算整个春天就守着鼠类和小兽过活，临走前既没对着洛戛的方向低嚎臣服，也没凑到蓝魂儿身边示好，只是用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河面上漂浮的冰排，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那些身强力壮的单身的公狼，也一匹接一匹独自走了。上次被盘羊挑断腿的年轻公狼，一瘸一拐地朝着东边的桦树林去了；两匹总在围猎时打配合的壮狼，各自选了南北两个不同的山岗，连回头对视的动作都没有。

洛戛是最后几个动身的。他站在那块熟悉的磐石下，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缓坡，从前簇拥在他身边的狼群，此刻全散进了漫山遍野的春色里。他没发出往日召集狼群的威严长嚎，只是甩了甩沾着雾水的鬃毛，转身朝着上游那片他守了好几年的黄羊旧草场走去，他的配偶莎莎跟在一旁，俩狼背影，在晨雾里拉出两道很长的影子。

蓝魂儿也转身下了坡，没一会儿，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河滩就空了大半。紫岚身边站着双毛和媚媚与蓝魂儿，紫岚轻轻晃了晃尾巴“走吧，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回家”。在经过一段较长的路程后，他们才能回到之前住居的那座乱石沟石洞。

风卷着开化的河水的潮气吹过来，带着新草和泥土的味道，路上紫岚走在最前面，双毛缩着脖子跟在中间，媚媚蹦蹦跳跳地在后面，蓝魂儿则走在最前面，他脊背上淡蓝色的皮毛在初升的太阳下泛着光，腰上那道旧伤疤在晨光里格外清晰，那条微瘸但已经不怎么瘸的后腿踩在软乎乎的新草上，或许等到来年冬天，不，也可能不需要这么久。他的腿就能恢复到若没有狼不提的情况下，就没有人知道他的腿受过伤的状态了。

刚才还站满了狼的缓坡，转眼就空了。所有狼都各自消失在不同的山坳，待到整个族群彻底散开的时刻，才是最公平的角斗场——没有狼群站队的虚势，没有群狼围猎的掩护，每一匹狼都要独自在春天的山野里搏杀，等秋凉河水重新封冻，狼群再度聚首的那天，或许会有新的角逐者与征服者站在最高的磐石上，成为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新狼王。

就这样紫岚领着蓝魂儿、双毛和媚媚，顺着去年春夏踩熟的兽道往回走。

蓝魂儿冲在队伍最前头，鼻尖贴着地面嗅个不停，脊背上那层泛着幽蓝光泽的狼毛被风掀得直晃，时不时回头嗷呜一声催队伍快些。双毛落在最后面，原本就比兄妹们瘦小一圈的身子缩着，眼睛半睁半闭，时不时低头啃两口道边刚冒头的嫩草，被紫岚回头瞪一眼才慌慌张张跟上两步。媚媚走在紫岚身侧，一身紫灰色的绒毛沾了不少草屑，时不时绕到母亲脚边蹭蹭，软乎乎的尾巴扫过紫岚沾了泥的脚踝。

走了一段时间，紫岚估摸着快到了乱石沟深处那座隐蔽的石洞——去年整整一个春夏，它们一家就在这里躲暴雨、避金雕，把刚断奶的狼崽们一口一口喂到能独自追猎。紫岚记得洞壁上还留着黑仔当年磨爪子的浅痕，洞口那丛马莲草是它当初特意叼来挡风雪的，也不知如今的草叶是不是又长了起来，风一吹就晃出熟悉的沙沙声。

翻过三道缓坡，熟悉的乱石堆终于出现在眼前。蓝魂儿兴奋得直接往前窜，却被紫岚低低喝止——它绕到洞口的下风处，仔细嗅了三遍空气，确认没有豹子的腥气、没有猎人的烟味，才偏头示意孩子们跟上。

双毛畏畏缩缩地跟在最后，到了洞口，就被紫岚用脑袋轻轻一顶，推进了洞穴里那片通过洞口的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岩石上。

洞里还留着去年它们铺的干草，阳光从石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这一家子终于踩着春日的风，回到了属于它们的旧巢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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