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姜羡

堂中一片死寂，有人脸色骤变，有人垂首，不敢与她对视。

姜羡见他们有所松动，继续道：

“《诗经》云：‘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天地之大，以孝为先。母，为三尊之一，与父同重。

你们敬母、孝母，奉母于堂上，却转头便轻贱天下女子，视女子为附庸，为卑弱，为不必讲理之人……这不是守礼，这是忘本……这不是门风，这是不孝！”

“《礼记》再言：‘立爱自亲始，教民睦也；立敬自长始，教民顺也。’爱亲，便当爱天下之母；敬长，便当敬生养之人。

你们一面受女子生养之恩，一面又恶视生养之辈，以恩为贱，以养为卑，口谈圣贤，心行不义，这便是士族所谓的风骨、所谓的教养？”

她目光一凝，声如金石：

“若连生养自己的人都可以轻贱，那诸位口中的‘门风’二字，不过是遮羞布。口中的‘礼法’，不过是欺弱之器。

以母为尊，方以女为贵，惜生养之恩，方有士族之德。诸位饱读诗书，难道连这最根本的道理，都要我一个女子来教吗？”

话音落，满堂寂然，再无一人敢出言驳斥。

姜羡的质问，在空旷的正堂里久久不散，方才还义正辞严、动辄拿礼教尊卑压人的几位族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他们张了张嘴，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们可以无视一个弱女子的委屈，可以漠视一段被践踏的清白，可以用三从四德将一切不公粉饰得天经地义，却无法否认，自己亦是女子腹中怀胎十月呱呱坠地。

他们自幼读圣贤书，讲忠孝节义，讲仁心德行，可今日，他们却在用最刻薄的规矩，去压迫生养过他们的人。

有人缓缓低下头，不敢去看姜羡那双清澈且锐利的眼睛。

有人面色涨得通红，羞惭得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

有人指尖微微发抖，想起自己家中老母一生辛劳，操持内外，从不敢有半分违逆，可到头来，他们却觉得这一切本就理所当然。

有人心中翻江倒海，前一刻还觉得姜羡妖言惑众、乱了纲常，此刻却只觉得，自己坚守了半辈子的道理，在一句“若此事落在你母亲身上”面前，碎得一塌糊涂。

公孙夫人一直坐在侧首的席位上，从姜羡开口的第一刻起，她便没有再说话。她本是妇道人家，在这般族中议事的场合，本就没有置喙的余地。

从前无数次，她也只是安静跪着，听着男人们议论是非、讲规矩、定荣辱，即便心中有不忍，有不平，也从不敢多言一句。女子本弱，为妇则更要守拙藏锋，不可张扬，不可逞才，不可逆了男子的意思……这是她从小被教到大的道理。

公孙夫人望着身边那一道身影，眼眶微微发热，随即她的脊背，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一点点，缓缓挺直。

公孙夫人看着姜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能娶到这样的女子，是儿子的幸运，也是公孙氏和袁氏两族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