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姜羡的丈夫是死于锦州屠城,公孙鄞这几日开始了心绪不宁。
他怕有一日,她知道了自己口中的好友,便是锦州屠城的元凶。站在谢征的角度,公孙鄞自然知道,谢征这么做的原因;但站在姜羡的角度上,他们也只是锦州城中的无辜百姓,公孙鄞闭上眼,心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煎熬。9
不会有人觉得屠城只杀敌人吧,那可是男女老少妇孺一个都不放过。曹操屠城,哪怕曹操再洗,他屠城这件事也是没有办法洗的。
#公孙鄞 “锦州之事,那……在姑娘心中,武安侯谢征,是什么样的人?”
姜羡并未立刻作答,只是轻轻拂去石桌上的落花,目光望向远方,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开口。
##姜羡 “若只论恩怨情仇,谢征是屠夫,是刽子手,是满城亡魂的索命人。”
##姜羡 “天下人骂他,恨他,唾弃他,都理所应当,无论是为父报仇,还是为立军威,屠尽满城无辜,终究是错。”
##姜羡 “他这么做,与当初屠城的长信王,又有什么区别”
##姜羡 “公子读书明理,应当明白,历朝历代,烽烟四起,征伐不休,从来不是一人之过。”
##姜羡 “上位者争权夺利,裂土封王,争夺的是江山社稷,可付出代价的,永远是最底层的百姓。”
##姜羡 “百姓所求,从来不多。不过是一亩薄田,一间茅屋,妻儿安康,岁岁无灾。可在这乱世之中,连这点卑微的愿望,都成了奢望。”
##姜羡 “他们无权无势,无兵无马,既不能决定谁为王,也不能阻止谁开战,只能在战火中流离,在仇杀中丧命。”
姜羡说话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姜羡 “武安侯的父亲被残杀,他的痛是真的,他的怨也是真的。可锦州百姓何辜?他们不曾参与权谋,不曾插手纷争,却要为上位者的仇恨买单。”
##姜羡 “男子死于刀兵,女子陷于流离,孩童哭号于荒野,这便是乱世最残忍的地方,所有的仇恨与野心,最终都要由最无辜的人来承受。”
##姜羡 “世人皆骂谢征残暴,可若易地而处,若他不狠,若他不立威,若他不用血腥震慑四方,锦州哪里还能重回大胤的版图”1
还不如不回呢,回来也是被谢征涂一遍。老百姓真惨。
#公孙鄞 “那姑娘认为,他无罪?”1
他要没罪,世界上就没有有罪的人了。
姜羡摇了摇头,眼底一片清明。
姜羡淡然到,自然是有罪的,无论有多少苦衷,多少不得已,双手沾了满城百姓的血,便是有罪。可他的罪,不止是杀孽之罪,更是这世道之罪,是权谋之罪,是这吃人的天下,逼着他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痛恨的人。
真正可恨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将领,某一个王侯。而是这无休止的战乱,是这弱肉强食的规则,是那些为了一己私欲,便视苍生如草芥的掌权者。谢征是施暴者,亦是受害者,是复仇者,亦是被时局推着向前的傀儡。
骂他一人,难道,这样的事情便会结束吗?当然不会!只要这天下不太平,只要权谋纷争不止,百姓的苦难,便永远不会终结。
##姜羡 “所以我不恨他,却也不原谅他。”
##姜羡 “我只可怜锦州城内,那些至死都不明白为何要死于刀下的百姓,可怜这天下,年年征战,白骨露于野,可怜天底下的普通人,连安稳一生,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8
所以为什么要屠城啊
听她这番话,公孙鄞久久无言,他原以为,女子心思,多困于儿女情长,可眼前这姑娘的心,却装着天下苍生,装着世道沉浮。她看得透彻,想得深远,不被情绪左右,不被立场束缚,只站在百姓的角度,看尽这世间最真实的苦痛。
那一刻,他心中的敬佩,愈发深重。
也正因如此,他心底那份恐惧,也愈发沉重。
公孙鄞不敢想,只能望着眼前女子宁静的侧脸,在心底无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