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行至承乾宫门前,铅灰色的天幕下,朱红宫墙覆着薄雪,透着几分肃杀的静。阿箬扶着紫苏的手踏入殿内,褪去披风,便挥手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人。
殿内,只余下她与璟昭二人,鎏金铜炉里燃着红罗炭,火光跳跃,映得阿箬脸上的温婉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倦意与不忍。她缓步走到立在暖炉边的璟昭面前,轻轻抚上女儿的肩膀。
阿箬的指尖微微发颤,目光落在女儿那张酷似自己的、尚带稚气的脸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厉害。
##阿箬 “昭昭,你是额娘最疼爱的孩子,额娘怎么放心你嫁到科尔沁啊……”
璟昭身子一僵,随即反手抱住阿箬的腰,脸颊贴在她绣着缠枝莲的衣襟上,声音软软的,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笃定:
#璟昭 “额娘,是女儿自己求的。”
#璟昭 “科尔沁是蒙古诸部之首,色布腾巴勒珠尔哥哥与女儿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旁人比不得的,再说了,他性子温和,最是好拿捏。”
#璟昭 “额娘,中宫没有嫡出皇子,哥哥将来要走的路,难着呢,女儿嫁去科尔沁,便是为他多添一重助力,往后在这宫里,谁还敢小瞧咱们?”
阿箬怔怔地看着女儿,看着她眼底藏着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算计与清醒,心口又是疼了起来。
##阿箬 “若是你哥哥能和亲就好了”
璟昭噗嗤笑了出来,额娘也真敢想,让哥哥去和亲。
养心殿
弘历背着手立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茫茫的雪色上,眉头紧锁。
案上摊着科尔沁求娶嫡公主的折子,他何尝不知皇后的苦楚,刚失了永琮,膝下只剩璟瑟一个女儿,要他亲口说出让女儿远嫁科尔沁的话,实在是于心不忍。
科尔沁是蒙古诸部之首,太后若是借着联姻,将科尔沁的势力拢在自己手里,他素来忌惮太后外戚之势过盛,断不能让此事成真。
弘历烦躁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正愁着该如何开口,才能既不触怒富察琅嬅,又能压下太后的心思,李玉忙进来通传道:
#李玉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求见”
#弘历 “让皇后进来吧”
#李玉 “是”
富察琅嬅一身素色宫装,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却脊背挺直,由宫女搀扶着,一步一步走了进来。她分明是久病缠身,步履虚浮,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执拗。
弘历心头一震,竟莫名生出一丝慌乱,脱口道:
#弘历 “皇后不在长春宫将养身子,可是有什么事”
富察琅嬅被莲心扶着,停在离御案三步远的地方,未曾落座,只微微敛衽行礼。她面色苍白如纸,唇上却染了一点淡淡的胭脂,衬得那双往日里盛满恭敬的双眸,此刻竟透着几分决绝。
#富察琅嬅 “臣妾来,是为科尔沁求娶嫡公主一事”
富察琅嬅的声音不算响亮,带着久病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直直撞进弘历的耳中。
弘历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滴落在明黄的奏折上,晕开一团刺目的黑。他看着眼前强撑着病体的皇后,心头那点烦躁竟被压了下去,转而涌上几分错愕:
#弘历 “你怎么……”
#富察琅嬅 “臣妾知道,江山社稷为重,和亲一事,于大清百利而无一害。只是……”
#富察琅嬅 “臣妾自知,公主生在皇家,便要为社稷分忧,可永琏、永琮接连早夭,臣妾这宫里,如今只剩璟瑟一个念想。”
弘历搁下朱笔,墨汁在明黄的奏折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像极了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他看着富察琅嬅苍白的脸,看着她鬓边新添的几缕青丝,心底那点因制衡而生的冰冷,瞬间被揉碎了几分。
#弘历 “朕又何尝忍心,要璟瑟远嫁”
#弘历 “可科尔沁势大,太后那边,朕……”
他话未说完,便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尽是帝王的身不由己。
富察琅嬅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指甲掐进掌心,才压下那点翻涌的算计,只余下恰到好处的恳切。她抬眸看向弘历,声音轻缓,却字字都踩在紧要:
#富察琅嬅 “皇上,科尔沁求娶的是嫡公主,并非非要璟瑟和恒媞妹妹不可”
弘历眉心一蹙,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弘历 “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富察琅嬅 “臣妾膝下空虚,这些日子总想着,若能再得一个孩子承欢膝下,也是幸事。”
富察琅嬅微微敛衽,语气愈发恭谨,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道:
#富察琅嬅 “珍贵妃所出的璟昭,品性纯良,臣妾瞧着喜欢得紧。若是皇上应允,臣妾愿将她养在膝下,册为嫡女。”
#富察琅嬅 “如此一来,科尔沁的亲事,便有了最合适的人选。既全了满蒙情谊,也遂了太后的心意,更……能保住臣妾唯一的骨血。”
富察琅嬅的话音刚落,养心殿内的空气便骤然凝固。
弘历几乎是想都没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那点恻隐与疲惫荡然无存。他猛地抬眼看向富察琅嬅,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怒意,甚至还掺着一丝极淡的厌恶。那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弘历 “荒唐!”
两个字,几乎是从他齿缝间迸出,带着帝王的威压,弘历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弘历 “璟昭是什么身份?那是先帝在时亲自赐名的孩子,是朕放在心尖上疼的!你竟想将她养在膝下,替璟瑟去和亲?”
#弘历 “皇后,你真是病糊涂了!为了保住自己的女儿,竟想算计旁人的骨肉?你眼里,还有半分做皇后的仁厚吗?”
#富察琅嬅 “皇上息怒,臣妾并非算计,只是璟昭也是皇家血脉,和亲之事,本就是公主的本分。璟瑟……璟瑟是臣妾最后的念想啊。”
#富察琅嬅 “永琏去了,永琮也去了!臣妾这宫里,只剩璟瑟一个了,臣妾不能让她去!”
#弘历 “朕知道你丧子心痛,可你也不能将这苦楚,转嫁到旁人身上!此事休提!朕绝不允!”
富察琅嬅看着他决绝的神色,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扶着莲心的手微微发抖,眼底的泪意里,却渐渐凝起一丝冰冷的恨意。
弘历看着富察琅嬅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头的怒火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疲惫。他沉默半晌,终是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几分:
#弘历 “朕知道你心里苦,接连失去永琏和永琮,换做是谁,都熬不住。”
富察琅嬅垂着头,肩头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富察琅嬅 “皇上……臣妾不是存心要算计璟昭,只是臣妾真的怕,怕连璟瑟也保不住。臣妾已经没有儿子了,不能再没有女儿。”
弘历缓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肌肤,眼底闪过一丝疼惜:
#弘历 “你身子弱,回长春宫好好将养着,此事,朕自有打算”
富察琅嬅被宫女搀扶着回了长春宫,只坐在暖榻上闭目思忖片刻,眼底便掠过一抹冷冽的狠厉。
#富察琅嬅 “莲心,去取那对赤金镶东珠的镯子,还有前年暹罗国进贡的那盒猫眼石手串以及那对彩金鸳鸯,仔细包好”
#莲心 “娘娘身子还虚,不如歇半日再去?慈宁宫那边……”
#富察琅嬅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