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高晞月派人来请,阿箬正倚在软榻上摩挲那只赤金镯子,闻言指尖一顿,眼底漫过一丝讥诮。
紫苏“娘娘,慧贵妃那边,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阿箬“说起来,也是许久未曾见到慧贵妃了,回了她,本宫歇会子再去”
吉祥.“嗻”
茉心得了回话,便立马回了咸福宫,高晞月正歪在软榻上,指尖攥着一方绣帕,脸色苍白得没几分血色。听见这话,她猛地抬眼,眼底瞬间掠过一抹亮色,面上也浮出久违的笑意,撑着身子坐直了些。
高晞月“当真,她真的肯来?”
这半年来,她快要被梦魇折磨得快疯了,夜夜梦里都是金玉妍和如懿,个个面目狰狞地缠着她索命,惊醒时总是冷汗浸透枕巾,她怕急了,满宫里,她能推心置腹的,算起来,只有阿箬了。
茉心“主儿放宽心便是,依着从前的情意,贵妃娘娘也定然会过来”
阿箬躺在榻上歇息,也许是因为她的仇人都死绝了,她现在越来越记不起上辈子的事情了。
高晞月,从前她们互相利用,说起来,她当年陪着乌拉那拉氏去选秀,宫门口,她被乌拉那拉氏抛下,还是高晞月帮她说话,送她回家,从前的种种,如今看着她被病痛折磨,她是不是该放下了。
午歇起身后,阿箬靠在软榻边,由紫苏伺候着梳洗。微凉的帕子拭过脸颊,驱散了残留的倦意,她望着铜镜里自己尚算丰润的面庞,腹中似有若无的暖意漫上来,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平和。
阿箬“时辰差不多了?”
她淡淡开口,指尖抚过鬓边新簪的赤金海棠步摇。
紫苏“主儿,燕窝炖得正好,装在食盒里温着呢。”
阿箬颔首,起身时由紫苏搀扶着,步履不疾不徐。行至殿门口,风卷着廊下的花香扑过来,她抬眼望了望咸福宫的方向,眼底的波澜转瞬即逝。
到了咸福宫,朱红的宫门虚掩着,门内飘出淡淡的药香,闻着竟有些让人沉郁。
阿箬刚踏上台阶,便听见内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跟着就是星璇的轻唤:
星璇“主儿慢些”
话音未落,高晞月已由茉心和星璇搀扶着,立在了正殿门口。
她穿了一身月白绣兰草的素色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脸色是掩不住的苍白,颧骨却透着病态的潮红。往日里那双顾盼生辉的眼,如今陷了下去,眼尾泛着青黑,见了阿箬,才勉强扯出一抹笑,声音沙哑得厉害:
高晞月“妹妹可来了”
阿箬由紫苏扶着上前,目光扫过她攥得发白的指尖,还有那微微发颤的肩头,淡淡笑道:
阿箬“听闻姐姐身子不适,本该早来探望,只是近来胎气不稳,总怕扰了姐姐清静。”
两人携手进了殿,桌上摆着白玉茶具,还有一碟精致的藕粉桂花糕,旁边搁着个药碗,黑褐色的药汁凝着一层薄翳。高晞月拉着她在软榻上坐下,刚要说话,又是一阵猛咳,咳得她弯下腰,帕子上竟洇出一点暗红。
茉心忙上前替她顺气,高晞月摆了摆手,喘着气看向阿箬。
阿箬见帕子上那点刺目的暗红,眉峰倏地一蹙,伸手按住高晞月的手腕,指尖触到她腕间滚烫的温度,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切的凝重:
阿箬“怎的这般严重?”
高晞月望着她,眼眶倏地红了,方才强撑的那点体面尽数崩塌,只抓着她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高晞月妹妹,我夜夜都被梦魇缠着,太医瞧了无数次,都束手无策……”
殿外的日头正盛,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头发闷。咸福宫的暖阁里,窗棂却半敞着,穿堂风卷着庭院里的茉莉香漫进来,堪堪压下了药汁的苦气。
茉心领着一众宫人躬身退下,门扇“吱呀”一声阖上,将满院的暑气与喧嚣都隔在了外头。
阿箬端起桌上的白玉茶盏,指尖拂过微凉的盏壁,目光落在高晞月身上。她依旧靠在软榻上,月白的宫装被冷汗浸得发皱,鬓边的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方才强撑的那点精气神,此刻散得一干二净。
直到殿内只剩下两人,阿箬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沉静:
阿箬“姐姐到底在怕什么?”
高晞月猛地一颤,攥着绣帕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她抬眼看向阿箬,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着傲气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恐与无助,像被猎人逼到绝境的鸟儿。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竟映出几分破碎的狼狈。
高晞月“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喉间涌上一阵腥甜,又被她强咽了回去:
高晞月“我夜夜做梦……梦见金玉妍披头散发地来抓我,梦见如懿站在冷宫的雪地里,眼睛里淌着血……”
高晞月“她们说……说我是皇后的帮凶,说我手上沾了她们的血……”
阿箬静静地听着,茶盏在掌心转了一圈,温热的茶水晃出细碎的涟漪。她看着高晞月崩溃的模样,上辈子的那些画面忽然涌上心头——螽斯门下的那场大雨,高晞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跪在泥水里,眼神冷得像冰。
选秀那日的宫门口,又是她隔着车帘,淡淡吩咐人送了狼狈的自己回家。
恩恩怨怨痴缠了这么多年,见到她如今这般,她不想与她一般计较了。
到底是有着从前的情意,阿箬看着高晞月哭得浑身发颤的模样,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挪了挪身子靠近软榻,伸出手,一下下,极轻地拍着高晞月的后背,有着难得的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