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满殿俱静,连弘历脸上的漠然,都裂开了一丝缝隙。
海兰的目光扫过脸色微变的富察琅嬅,扫过故作镇定的阿箬,最后落在弘历骤然紧缩的眉峰上,一字一顿,字字泣血:
海兰“皇上偏宠乌拉那拉氏,而皇后娘娘就是因为此事,所以才派素练去接触嘉贵人,小福子、小禄子、芸枝…每一个都和皇后娘娘脱不了关系!”
富察琅嬅“海嫔!”
富察琅嬅“你放肆!”
海兰扯唇一笑,笑意里满是悲凉与嘲讽,她抬眼直视着富察琅嬅,声音清亮如刀:
海兰“臣妾不敢放肆,臣妾只是在说真话!皇后娘娘,你敢对着列祖列宗发誓吗?发誓你从未动过那些手脚,发誓那些枉死的宫人,都与你毫无干系!”
富察琅嬅被这诘问堵得一噎,脸色愈发难看,嘴唇嗫嚅着,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海兰却不肯罢休,她猛地转向御座,目光直直撞进弘历深邃的眼底,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海兰“所有人都以为是乌拉那拉氏,所有人,包括皇上!你们都被这端庄贤淑的皇后娘娘蒙在鼓里,将一把利刃,递到了真正的凶手手中!”
富察琅嬅气得浑身发抖,护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阿箬垂着手站在皇后身侧,眼观鼻鼻观心,余光却飞快地扫过御座上的弘历。见他眉头紧锁,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却迟迟没有发作,阿箬的心头便掠过一丝了然。
阿箬不动声色地微微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她太清楚皇上的尿性了。富察氏乃是百年望族,在前朝盘根错节,手握兵权的勋贵不在少数。皇后纵使真的被揪出错处,皇上看在富察氏的面子上,看在朝堂安稳的份上,也定会有所忌惮。
他绝不会为了几个卑贱的宫人,为了一个失宠的嫔妃,就真的动了中宫的根基。
阿箬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点算计,只作惶恐不安的模样,心底却早已将这殿上人的心思,猜了个通透。
海兰此时还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那番泣血指控耗尽了她大半气力,此刻抬眼看向上首明黄色的身影,眸中尚存一丝未灭的希冀。
可弘历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权衡利弊后的决绝。
留着她,夜长梦多。
富察氏在前朝的势力盘根错节,若是今日之事传出去,富察一族定会借题发挥,搅得朝堂不宁。他可以暗中彻查皇后的所作所为,却绝不能让海兰这个引子,毁了他苦心维持的朝堂安稳。
弘历“珂里叶特氏,你残害皇嗣,还企图攀扯皇后,构陷中宫,其心可诛。”
弘历“也不必喝那蕈菇汤了,李玉——”
守在殿外的李玉闻声快步进来,躬身听令,额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弘历“珂里叶特氏,赐自尽!”
海兰猛地瞪大了双眼,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皇上……他竟如此窝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海兰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凄厉又癫狂,惊得李玉手下的太监都顿住了脚步。
海兰“窝囊!真是窝囊!”
她边笑边咳,嘴角溢出一丝猩红,却笑得更畅快,道:
海兰“爱新觉罗·弘历,你坐拥天下,却怕一个富察氏!你连替冤死之人讨公道的胆子都没有,你算什么帝王?你根本不是个男人!”
话落,弘历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喉间滚动着满腔的怒火与辩驳,那些话几乎要冲口而出——
他是大清的天子,他制衡朝局,他权衡利弊,他不是窝囊,是顾全大局!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太监们慌忙上前拖她,冰冷的铁链硌得她手腕生疼,她却梗着脖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
海兰“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掩盖一切吗?你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懦夫!早晚有一天——”
她的话没能说完,就被死死捂住了嘴,拖拽的力道骤然加重,凌乱的发丝扫过脸颊,她却依旧睁着那双燃着火的眼睛,死死盯着弘历,眼底满是嘲讽与不甘。
弘历看着被太监拖拽着、依旧狂笑不止的海兰,看着阶下脸色惨白却难掩得意的富察琅嬅,看着殿内侍立的宫人太监们低垂的头颅,忽然发现,自己竟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海兰的话,字字诛心,句句戳中了他深藏于心的怯懦。
弘历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最终只化作一声声无能的怒吼。
弘历“拖下去!立刻拖下去!”
他背过身,不敢再看海兰那双淬着嘲讽的眼睛,只觉得后颈的皮肤,都在那道目光里烫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