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与彬的医术,还是可观的,不过三日的光景,永琏身上的风寒便褪了大半,高热彻底退下去了,小脸也慢慢恢复了莹润的血色,不再是前日里烧得通红的模样。
只是大病初愈,精神尚且弱些,白日里醒着,也只是靠在榻上轻声说话,咳声也淡了,只余一点浅浅的气短,太医们轮番诊脉,都说,只要再养上几日,便能彻底痊愈了。
皇后连日守在这儿,眼底的红血丝渐渐淡去,眉宇间的惶急也化作安稳的柔意,只是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日日亲自守着永琏喝药、进膳,连地龙的火候、榻边的锦被厚薄,都要亲自过问。
弘历也每日都来瞧上一回,见永琏气色日佳,对着江与彬更是赞不绝口,只道是太医院难得的良医,这份本事,远胜一众熬资历的老太医。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都以为这场风寒,终是渡过去了。
这几日,日头极好,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寝阁,融了殿内最后一点寒气。永琏精神好了许多,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小佩,皇后坐在榻边,正替他剥着清甜的蜜橘,殿内静悄悄的,只有宫人轻手轻脚的走动声。
永璋之前怀里抱着的旧布娃娃——那是他刚进撷芳殿时,苏绿筠亲手做的,棉絮填的芯,可惜被他弄坏了,后来还是海娘娘帮他缝制的。
许是日头暖,殿里的窗开了一道缝,穿堂的软风轻轻卷进来,拂过永璋的衣角,也拂过那布娃娃磨得松垮的针脚。
不过是一瞬的光景。
那布娃娃衣襟处松脱的针脚里,忽然飘出一缕缕极细的、雪白的芦花,轻飘飘的,像柳絮似的,被风卷着,慢悠悠的,落在了永琏身侧的锦被上,落在了他手边的蜜橘瓣上,甚至有几缕,堪堪飘到了他的鼻尖前。
永琏的身子,是打小就带着喘症的。
这病根,是幼时在潜邸落下的,不算重,却最是娇贵,偏生最见不得的就是芦花。
芦花的絮毛又细又轻,入了鼻息,便会呛得肺腑发紧,气道痉挛,但凡沾一点,轻时是气短咳喘,重时便会喘得撕心裂肺,窒息一般的难受,这病根,皇后日日记着,撷芳殿里连半点芦花的影子都不许有,宫人更是被反复叮嘱,连御花园的芦花池,都不许皇子们靠近半步。
这一点,是宫里人人皆知的忌讳。
那缕芦花飘到鼻尖的刹那,永琏的呼吸先是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脸色瞬间褪去了刚恢复的血色,重新变得青白。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一点细碎的、嘶哑的气音,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止不住的咳嗽。
不似风寒时那种浅淡的咳,是从肺腑里翻涌出来的咳喘,咳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身子弓成一团,双手死死攥着锦被,指尖抠进柔软的锦缎里,指节泛白。
他的小脸憋得通红,渐渐涨成青紫,嘴唇抿成一道惨白的缝,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像破风箱似的嘶鸣,那是喘症犯了的征兆,是肺腑被芦花呛得痉挛,连气都喘不匀的模样。
富察琅嬅“永琏”
皇后手里的蜜橘滚落在地,金黄的果肉溅了一地,她扑过去扶住永琏蜷缩的身子,指尖死死扣着他的后背,想替他顺气,却只感觉到怀中小儿的身子抖得厉害,咳喘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那破风箱似的喘鸣,刺得人耳膜发疼,心头发颤。
不过片刻的功夫,永琏便喘得说不出话,连眼睛都憋得赤红,眼泪不受控的滚落,那是窒息般的难受,是连呼吸都觉得疼的煎熬。好好的一个人,不过沾了一点芦花,便瞬间从安稳的模样,变成了这副濒死的光景。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宫人惊呼着去唤太医,莲心扑过来想替永琏擦脸顺气,却被皇后眼底的厉色逼得生生顿住脚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永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怀里的布娃娃掉在地上,芦花还在一缕缕的飘出来,他看着兄长痛苦的模样,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竟吓得哭出声来:
永璋“二哥……二哥你怎么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江与彬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比一众太医都快了一步。他进门时,正看见永琏靠在皇后怀里咳喘不止,脸色青紫,气息奄奄,那模样比前几日风寒高热时,还要凶险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