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扶着苏绿筠落座,指尖替她拢了拢月白锦袍的衣襟,方才那份温软的旧情还凝在眉眼间,语气却慢慢沉下来,多了几分意味深长,话音落时,轻缓却字字敲心,带着四两拨千斤的力道:
阿箬“这宫里,纯妃妹妹身居妃位,如今又稳稳怀着皇嗣,母凭子贵,福气深厚,难道不觉得,纯贵妃三个字,更为顺耳吗?”
“纯贵妃”三个字轻飘飘落在苏绿筠耳中,他面上明显是有那么一丝丝心动的,阿箬看着她这副惊惶模样,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了然的笑意,指尖慢悠悠摩挲着羊脂玉茶盏的杯沿,绯红蹙金旗装衬得她容色艳绝,周身气度雍容沉敛,半点没有咄咄逼人,只将茶盏轻轻搁在描金炕几上,瓷面触着红木,一声清响,敲得苏绿筠心头又静了几分。
阿箬“这有什么不敢想的?妹妹是潜邸旧人,伺候皇上多年,性情温厚,行事妥帖,宫里上下谁人不赞一句纯妃娘娘贤淑?”
阿箬“如今你有永璋与四公主,又再度怀上皇嗣,一龙一凤,儿女双全,这份福气,这份恩宠,便是放眼整个后宫,又有几人能及?”
阿箬说着,微微倾身,目光沉沉落在苏绿筠面上,眼底没有半分嫉妒,只有全然的恳切与提点,那是同为潜邸旧人,同为皇子生母的真心谋划:
阿箬“妃位之上,便是贵妃,慧贵妃占着一个贵妃位份,却无儿无女,身子又弱,日日只知争风吃醋,挑唆生事,皇上心里未必真的看重。”
阿箬“皇后娘娘是中宫,超然其上,可这东西六宫的贵妃之位,本就该是有福气、有子嗣、有恩宠的人来坐。”
苏绿筠听她这话,面上露出一丝惊喜,是啊……她是潜邸旧人,有永璋这个懂事的阿哥,如今又怀了皇嗣,皇上待她素来温和,不偏不倚,这份福气,确实不差。慧贵妃虽占着贵妃位,可无子嗣傍身,又常年缠绵病榻,跋扈张扬,这宫里的位份,从来都是此消彼长,有能者居之。
苏绿筠“可……可慧贵妃如今还在”
宫里的贵妃位份,从来都是定数,一朝两位,不多不少。眼下慧贵妃高晞月占着其一,阿箬以珍贵妃之尊稳居其二,这位置早已是铁板钉钉的格局。她若想晋纯贵妃,便意味着,这两位里,总要空出一个位置来。
阿箬“本宫与慧贵妃,占了这仅有的两个贵妃之位。这宫里的尊荣,从来都是定数,一个萝卜一个坑,有人想往上走,便注定有人要往下退,有人要腾出位置来。”
阿箬“慧贵妃占着贵妃的位份,却无儿无女,身子孱弱,日日缠绵病榻,偏又心性跋扈,嘴碎善妒,这些年在宫里树敌无数,连皇后娘娘都未必真心容她。”
阿箬“皇上念着她阿玛,念着几分旧情,才留着她的位份体面,可这份体面,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
苏绿筠“娘娘太高看臣妾了,臣妾……真的能行吗?”
阿箬看着她这副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惜,却无半分不耐。随即,阿箬继续劝道,声音沉缓平和,没有半分逼迫,只有字字熨帖的笃定,先稳了她的心神:
阿箬“妹妹何须妄自菲薄。本宫从不是那眼盲心瞎的人,若你真的撑不起,本宫今日,便不会与你说这些掏心窝的话。”
苏绿筠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素白的指尖掐进掌心,那点最后的怯懦与迟疑,被一股翻涌的寒凉与怒意彻底碾得粉碎。方才心底的惶然犹疑,此刻尽数化作眼底凝住的冷光,那光里有醒透的清明,还有被人算计到底的彻骨寒意。
苏绿筠“今日得娘娘一席话,臣妾铭感五内”
达成共识后,苏绿筠从阿箬口中得知了皇后身边的莲心,原来当日莲心自杀,是被海兰救下的。
莲心是皇后最信重的宫女,自潜邸便跟在皇后身边,情分非同一般,性子也是沉稳恭谨的,因为王钦的事,她在御花园的金水桥上寻了短见,后被海兰救下,如今说是咸福宫的人,也不为过。
夜色沉沉,撷芳殿的寝阁里熄了大半的烛火,只剩两盏羊角宫灯悬在廊下,晕出昏黄绵软的光,将殿宇的轮廓衬得静穆,也掩了内里藏着的阴私算计。
冬日的夜风刮得檐角的铜铃叮铃轻响,寒意砭骨,吹得殿外的松柏枝桠簌簌发抖,寝阁的雕花格窗,却被人悄悄留了一道细窄的缝。
莲心立在暖榻边,一身石青色的宫装,身姿端谨,垂着眉眼,鬓边的素银簪子压得整整齐齐,半点多余的神色都无。她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人,今日奉了皇后的懿旨,亲自来撷芳殿伺候二阿哥永琏。永琏是嫡子,素来被皇后看重,便是寝居的伺候,也总要派最信重的人来,方能安心。
此刻,永琏已经睡熟了。
榻边的地龙烧得暖,熏得寝阁里融融的,锦帐低垂,拢着满室暖意,本该是最安稳的眠意,偏那道被留开的窗缝里,正有刺骨的寒风,一缕缕、一丝丝,悄无声息地钻进来。
莲心闭了闭眼,长长的睫羽颤得厉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泪光,再睁开时,只剩一片麻木。她缓缓抬手,替永琏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锦被的暖意,却像摸到了寒冰,凉得彻骨。
夜风卷着寒意,源源不断地往里灌,寝阁里的暖意,一点点被寒气蚕食。
那道窗缝的风,再寒,也寒不过那年皇后颁下懿旨,将她许给王钦的那一日。
那一日,是她一生的分水岭,是她从云端跌进泥沼,永世不得翻身的开端,是刻进骨血里,岁岁年年都在凌迟她的,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
彼时她还是皇后身边最得脸的掌事宫女,潜邸便跟着,皇后待她虽严,却也是真心疼惜,宫里人人都敬她三分,日子虽谨小慎微,却也是安稳体面的。她以为自己能一辈子守在皇后身边,安稳到老,不求荣宠,只求一份清净周全。
可皇后一道懿旨,轻飘飘一句“莲心,你年岁不小了,本宫做主,将你指给副总管太监王钦做对食吧”,便将她所有的念想,碾得粉碎。
王钦
那是宫里人人避之不及的恶鬼,仗着自己是御前副总管,深得皇上几分信任,便在宫里作威作福,心性阴狠,手段龌龊,对底下的宫人非打即骂,更是出了名的暴戾变态。宫里哪个宫女太监提起他,不是闻之色变,避如蛇蝎?
皇后何等通透的人,怎会不知王钦的品性?怎会不知这道懿旨,是将她往火坑里推,往地狱里送?
莲心至今记得,那日她跪在皇后的长春宫正殿,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一遍遍磕头,磕得额角流血,声音嘶哑地求,求皇后收回懿旨,求皇后放她一条生路,哪怕一辈子做宫女,哪怕青灯古佛,她都甘愿。
可皇后只是端坐在凤椅上,一身明黄凤袍,眉眼依旧端庄肃穆,眼底却半点波澜也无,只有几分深宫主母的冷硬与无奈,轻飘飘的一句:莲心,你是本宫身边的人,本宫的话,岂有收回的道理?你既得了本宫的恩典,便该安分守己,好好伺候王钦,替本宫看着御前的动静,这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本分。
福气、本分,何其可笑,何其残忍!
她的福气,是日日被王钦折辱磋磨,是白日里要在长春宫伺候,夜里要受那恶鬼的百般凌虐,连一句哭喊都不敢有,她的本分,是做皇后的一颗棋子,用自己的身子与尊严,换皇后想要的那点消息,换中宫那点无足轻重的体面。
皇后从不是不知,只是不在意。在皇后眼里,她莲心不过是个宫女,是个可以随时牺牲的物件,她的生死荣辱,她的尊严体面,在皇后的中宫大局面前,轻如鸿毛,贱如尘埃。
她恨王钦,恨那个畜生不如的太监,可她更恨的,是将她推入地狱的皇后。
后来王钦死了,她以为自己终于熬出了头,终于能摆脱那场噩梦。可皇后一句轻飘飘的“委屈你了”,便将所有的折辱都一笔勾销,依旧让她留在身边做心腹,依旧待她如初。
她是宫女,是贱籍,命不由己,身不由己。只能压下心底的恨与怨,依旧恭谨地伺候在皇后身边,依旧做那个人人敬重的莲心姑娘。
窗缝里的寒风更加猛烈了,榻上的永琏呼吸愈发粗重,小脸青白,眉头蹙得紧紧的,像是在梦里也受着煎熬。
莲心缓缓抬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那片冰凉的小脸,心口猛地一缩,疼得喘不过气。
她看着永琏,像看着当年那个无助的自己。
都是棋子,都是被人随意摆布,身不由己的棋子。
永琏是皇后的棋子,是皇上的棋子,是这深宫皇权的棋子,而她,是皇后的棋子,是海兰的棋子,是这深宫腌臜算计里,最微不足道的一枚弃子。
莲心闭了闭眼,眼底终于滑下两行清泪,那泪滴落在冰冷的青砖上,瞬间便被寒气凝住,像两颗碎掉的珍珠,再也拼不回圆满。
永琏睡得沉,小脸渐渐褪去了红润,添了几分青白,呼吸也慢慢变得粗重起来,鼻尖轻轻翕动,竟隐隐有了鼻塞的闷响。
莲心立在榻边,听着那闷响,心口像是被巨石碾过,疼得喘不过气。她垂着头,不敢再看永琏的脸,只盯着脚下的青砖看。
她知道,明日天一亮,二阿哥定会发热畏寒,定会咳得撕心裂肺,定会染上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
她终究是做了,做了这背主的事,做了这伤天害理的事。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熹微的晨光堪堪漫过撷芳殿的琉璃瓦,檐角的积雪凝着霜,寒风卷着碎雪,刮得殿外的松柏枝桠簌簌作响。
寝阁里的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一点余温裹着沉沉的寒气,那道被莲心故意留开的窗缝,彻夜未合,冷风灌了整整一宿,将暖榻周遭的暖意尽数吹散,青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连垂落的锦帐边角,都浸得冰凉。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守在殿外的小宫女。卯时刚到,按着规矩进来伺候二阿哥起身梳洗,撩开锦帐的那一刻,便被榻上的光景惊得脸色煞白,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温水泼洒出来,溅湿了青砖,也惊破了这晨间的沉寂。
“二阿哥!二阿哥您醒醒!”
小宫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尖探上永琏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惊得她连连后退。
榻上的永琏睡得极不安稳,小脸烧得通红,唇瓣却泛着青白,眉头紧紧蹙着,睫羽不住地颤,呼吸粗重得厉害,鼻翼翕动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鼻塞闷响,偶尔还会咳出两声,咳得身子蜷缩起来,单薄的肩背微微发抖,看着格外可怜。
这一声惊呼,瞬间引来了殿外所有伺候的宫人太监,也惊动了一早便过来撷芳殿查看的嬷嬷。众人涌进寝阁,手忙脚乱地探体温、拢锦被、唤太医,寝阁里瞬间乱作一团,人人脸上都挂着惶急之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莲心就立在人群里,一身石青宫装依旧端整,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是恰到好处的惊惶与担忧,垂着手站在榻边,替永琏掖着被角,指尖触到那滚烫的锦被,心底却是一片死寂的寒凉,连指尖的颤抖,都做得恰到好处,半点破绽也无。
不过片刻,太医便匆匆赶来,背着药箱一路小跑,进了寝阁便跪地诊脉,指尖搭在永琏纤细的手腕上,眉头越蹙越紧,脸色也愈发凝重。
富察琅嬅“江太医,二阿哥怎么样了?”
江与彬“回皇后娘娘,二阿哥这是染了风寒,邪风入体,怕是要缠绵病榻几日了。臣即刻开方子煎药,只是风寒来势汹汹,还要看二阿哥的身子骨能不能扛住。”
撷芳殿的寝阁里,药香渐渐弥漫开来,苦涩的药味混着寒气,飘得满殿都是。永琏依旧昏睡着,小脸烧得通红,偶尔咳两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皇后守在榻边,小心翼翼地喂着汤药,人人脸上都挂着惶急,却没人知道,这场风寒的背后,藏着怎样的阴私算计。
富察琅嬅“永琏,都是皇额娘不好,额娘不该逼着你读书”
富察琅嬅“额娘错了,额娘真的错了”
弘历缓步走近,玄色龙袍上还沾着外间的寒气,他立在皇后身侧,目光落在永琏烧得通红的小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沉凝的心疼,又落在皇后身上,见她这副失了平日端肃的模样,素来深沉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
弘历“皇后,别太担心了,朕已经让太医院所有太医都过来照顾永琏了”
富察琅嬅闻声,才恍然回过神来,像是骤然惊觉自己失了仪态,忙收回覆在永琏额上的手,微微敛衽,屈膝福身,那动作依旧是规矩周全的中宫礼数,只是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声音也带着几分未平的沙哑,掩了眼底的水光,垂眸道:
富察琅嬅“皇上驾临,臣妾未及迎驾,还望皇上恕罪。”
弘历“太医怎么说”
富察琅嬅“回皇上,江太医说,是邪风入体,风寒来势汹汹,怕是要烧上几日才能退热。”
富察琅嬅“都是臣妾思虑不周,是臣妾的不是,没护好他。”
弘历“这事儿哪里能怪得了皇后,你照顾永琏,也要顾及自己的身子”
富察琅嬅“臣妾谢皇上体恤”
富察琅嬅躬身应下,眼底的暖意稍纵即逝,很快又被忧心覆住。她重新立回榻边,目光依旧胶着在永琏身上,指尖又忍不住想去碰他的额头,却又生生忍住,只攥着锦被的边角,指节青白。
弘历看着她的模样,心底也难免动容。他与皇后结发多年,从潜邸到深宫,她素来端庄自持,事事以大局为重,以中宫体面为先,甚少流露这般真切的儿女情长。今日这般模样,才让他真切的觉得,她终究是个女人,是个母亲,不是那尊永远端肃的雕像。